宴席散后第二天,周砺山没有去砺峰总部。
姚斩风早上八点到了江景公寓,手里没拿任何纸质文件,只带了一部加密手机。
他进门的时候,谢以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核对平溪传来的最新物料报表,见他进来,起身要回避。
周砺山从书房出来,抬手往下压了一下,示意她不用走。
“坐着,继续做你的事。”
谢以菲重新坐回去,手里的笔没有停。
但她能感觉到客厅里空气的质地变了。
姚斩风站在茶几旁边,没有落座,声音压得很低,只说了三句话。
第一句:
“阎枭昨晚在边境找了另一条路子。他联系了缅北那边一个拆家,想把我们那批货加价转手。”
第二句:
“他放话出来,说我们这条线的底他全知道。如果不给他重新谈价的余地,他就把平溪的账捅出去。”
第三句:
“他手里那几份实物样品和交易记录,已经复制了一套,存在境外。”
周砺山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走到落地窗前,站了一会儿。
窗外是江面,晨雾还没散,货船慢吞吞地挪动。
谢以菲坐在沙发上,手里的笔停在了纸面上。
她能听见姚斩风刚才那三句话里的每一个字。
阎枭撕了边境仓库里谈好的口头约定。
他现在要反咬一口。
而他所依赖的筹码,就是那些足以把整条链条拖进深渊的交易记录。
周砺山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很平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慢慢碾出来的。
“他还记不记得,那条路是谁给他留的。”
姚斩风没有接话。
周砺山也不需要他接。
他转过身来,走到茶几旁边,拿起姚斩风搁在上面的加密手机,翻了两下,然后把手机放下。
“给他回话。今天晚上,我见他。”
姚斩风顿了一下。
“地点?”
“老地方。边境中转站。”
谢以菲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颤了一下。
边境中转站。
那个仓库。
疤脸男人。
裁纸刀。
搪瓷缸子里浮着的茶叶梗。
她低着头,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。
姚斩风微微点头,转身要走。
周砺山叫住他。
“等一下。”
姚斩风停步。
“把秦翰也叫上。让他带上他那边的两个人。”
秦翰。
砺峰业务部总经理,手握境内实业与政企对接资源。
谢以菲在九龙台的私宴上见过他,话不多,笑起来很随和,但坐在桌上的人从来没有谁敢小看他。
周砺山要带秦翰去边境,意味着他这次不打算只靠嘴上谈。
姚斩风出去了。
门合上之后,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周砺山坐在沙发上,端起昨晚剩下的半杯凉茶,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侧过头,看了谢以菲一眼。
“你继续核你的报文。”
“好。”
她低下头,把目光钉在纸面上。
但她知道刚才那三句话已经刻进脑子里了。
阎枭要反。
周砺山要去见他。
这一次,不是谢以菲跟着去的那种见面。
这一次,周砺山自己去。
那天傍晚,周砺山动身去边境之前,在玄关停了一下。
他穿了一件深色薄羽绒服,里面还是那件羊绒衫。
和平时出门开会没什么区别。
但他在玄关站了几秒,没有立刻开门。
谢以菲站在客厅里,手里攥着帆布包的肩带,看着他。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个眼神很淡,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情绪。
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“今晚不管听到什么,都不用等门。早点睡。”
谢以菲点了点头。
周砺山拉开门走了。
门合上之后,公寓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站在玄关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有一层薄汗。
她把帆布包放在鞋柜上,转身回客厅,继续坐在沙发上核报文。
纸上的数字在眼前跳,她读不进去,但还是一个数一个数地核完了。
边境那场见面,姚斩风事后没有跟谢以菲提过任何细节。
但有些事情是可以拼出来的。
三天之后,阎枭那边传来消息:
原定的转手计划取消了,那批货按原来的价格和渠道继续走。
他手上那几份复制样品,其中一套被退了回来。
谁送回来的,怎么退的,姚斩风没说。
但他把那个退回的密封袋放在周砺山书房茶几上的时候,谢以菲正好进去送材料。
她看见了那个袋子。
袋口贴着一张便签,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阎枭的笔迹:
“砺哥,这事翻篇了。”
周砺山没有看那张便签。
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然后说了一句:
“放保险柜里。”
姚斩风把袋子收走了。
谢以菲把材料放在茶几上,转身要走。
周砺山忽然叫住她。
“阎枭这个人,你知道他最大的毛病是什么。”
谢以菲停住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他以为别人手里攥着的东西,是别人怕他知道的。”周砺山放下茶杯,靠在沙发背上,“但他不知道,我让他攥着的东西,本来就是他攥不住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没有再解释。
谢以菲也没有问。
但她听懂了。
阎枭手里那几份所谓的“把柄”,从一开始就是周砺山让他拿到的。
那些交易记录、那些实物样品,不是什么秘密的泄露,是提前排好的棋。
阎枭以为自己在要挟别人,其实他拿着的东西早就被算进棋局里了。
什么时候收回来,怎么收回来,周砺山从一开始就想好了。
而他亲自去边境见阎枭,带秦翰,带人,不需要动手,不需要放狠话。
他只需要坐在那里,让阎枭知道:
你手里的牌,是我给你的。
你什么时候出,什么时候收,我说了算。
谢以菲转身走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里很暗,只有壁灯亮着一圈暖光。
她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生日宴上,周砺山在九龙台茶室里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外面那桌,靠窗坐的,你看见了。一个,负责台面好看。一个,负责账上干净。一个,负责我累的时候旁边有口安静气。”
当时她以为那是在跟她讲那几个女人的位置。
现在她明白了。
周砺山从来不会只讲一件事。
他讲那几个女人的时候,也在讲阎枭。
每一个人在他这里都有一个明确的位置,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的位置。
阎枭也不例外。
她走回客厅,重新坐到沙发上,拿起刚才没核完的报文。
笔尖落在纸面上,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走。
窗外溟澜的夜色很沉,江面上船灯拖出细长的影子。
她写着写着,忽然停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墨痕,是刚才核对编号的时候蹭上的。
她没有去擦。
她把笔搁下,靠在沙发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然后她重新拿起笔,继续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