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那天晚上,林砚没有睡好。
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周瑶的话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。凌晨两点多,她终于放弃了入睡的尝试,爬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沈秀兰笔记本的原件,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翻。
这次她翻得很慢,每一页都用指尖摩挲过纸面,感受纸张的纹理、墨迹的凹凸、折痕的深浅。沈秀兰写字很用力,圆珠笔的痕迹深深地嵌进纸纤维里,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出了细小的口子。
翻到枫林晚时期的记录时,林砚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。
那一页的纸张和前后页明显不同。其他页都是平整的,只有这一页被反复折叠过,折痕交叉成一个“井”字,纸面已经被磨得发亮、发薄,有些字迹都模糊了。沈秀兰显然在这一页上反复打开、合上、再打开、再合上,看了无数遍。
林砚把台灯拉近,仔细辨认那些被磨损的字迹。
这一页没有项目编号,没有目标分析,没有时间线。格式和整本笔记本格格不入,像是沈秀兰在某个深夜忽然写下的、和“项目”无关的东西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有人在我的门外站了四十分钟。我没有开门。”
林砚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。
沈秀兰的笔记本里,所有的记录都是关于别人的。她观察别人、分析别人、记录别人。但这一页,她记录的是自己。不是“目标”做了什么,而是“我”做了什么。
“我没有开门。”
沈秀兰承认了。在那四十分钟里,她害怕了。一个看了别人十年的人,第一次被人看回来,第一次在自己的门外感受到了那种被窥视的、无处可逃的恐惧。
而这条记录的日期——
林砚翻到前后页对照,确认了时间:2021年7月底。
那是沈秀兰在枫林晚的最后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她搬走了,搬进了桃源小区4号楼502。
在桃源小区,她住了三年。三年里,她记录了刘建国的每一个操作,记录了整栋楼每一户的弱点,但她再也没有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写过“我没有开门”这样的话。
因为那一次,她真的被吓到了。
2
林砚合上笔记本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
凌晨三点的房间很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和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动。她拿起手机,犹豫了一下,给陆则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沈秀兰在枫林晚最后一个月,有人在她门外站了四十分钟。她没开门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她以为陆则已经睡了。但几分钟后,手机亮了。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她怕了。”
陆则的回复来得很快:“明天去查。”
林砚放下手机,重新躺回床上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开始拼凑一幅画面——2021年7月,枫林晚3号楼302。深夜。沈秀兰坐在客厅里,或者站在门后,透过猫眼看着门外。门外站着一个人。那个人不说话,不敲门,不离开。站了四十分钟。
四十分钟,够干什么?
够想很多事情。够把一个人一辈子的恐惧都调动起来。够让一个自认为掌控一切的人,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“被动”。
林砚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沈秀兰在那四十分钟里想的是什么?她有没有想过报警?有没有想过开门?有没有想过从窗户逃走?
还是——她认出了门外的人?
3
第二天上午,林砚和陆则去了枫林晚。
这一次他们开了所里的车,穿着制服。枫林晚小区白天比晚上更冷清,院子里几乎看不到人,门口的保安室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。
他们直接去了3号楼。林砚上次来的时候,只在楼道里转了一圈,没有进到302里面。这次她敲了301的门,还是那个围裙女人。
“又是你?”女人认出了林砚,表情里带着一丝警惕。
“阿姨,我想问一件事。”林砚出示了工作证,“302以前住的那个老太太,2021年7月左右,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?”
“特别的事?”女人想了想,“你指的是什么?”
“比如说,有没有人来敲过她的门,或者在她门口站着?”
女人的表情变了。她左右看了一眼楼道,像是在确认没有其他人,然后压低声音。
“你们进来。”
林砚和陆则跟着她进了屋。女人关上门,请他们坐在沙发上,自己站着,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。
“我跟你们说一件事,你们别觉得我神经病。”她说,“2021年7月,具体哪天我不记得了。那天晚上我睡得早,大概十一点多就上床了。半夜不知道几点,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。不是敲门声,是脚步声。有人在楼道里走来走去。”
“走了多久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醒的时候可能已经走了一会儿了。我趴在猫眼上看了一眼,但什么都看不见——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,黑漆漆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没管,回去睡了。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我看到302门口的地上有一小片东西。像是被踩碎的花瓣,红色的。”
林砚和陆则对视了一眼。
“花瓣?”
“对,红色的。很小一片,被踩碎了,粘在地上。我以为是楼上谁家扔垃圾掉出来的,没在意。但后来我碰到302的老太太,问她昨晚有没有听到动静,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。她什么都没说,扭头就走了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之后没几天,她就搬走了。”女人说,“走得特别急。家具都没怎么收拾,有些东西直接扔了。我后来在楼道里捡到一个东西,本来想还给她的,但她已经走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女人转身走进卧室,翻了一会儿,拿出一个小塑料袋。塑料袋里装着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很小的、白色的塑料卡片,大约指甲盖大小,上面有一行极细的字。
陆则接过塑料袋,隔着塑料看了看。
那是一个存储卡。MicroSD卡。指甲盖大小,白色,上面印着一行产品编号。
“我在302门口的地上捡的。”女人说,“不知道是不是她的,但掉在她门口,应该是她的吧?”
林砚看着那张存储卡,心跳加速。
沈秀兰搬走得很急。她在那四十分钟之后搬走了,甚至没有来得及捡起掉在门口的东西。
这张存储卡是谁的?
是沈秀兰自己的,还是——门外那个人的?
4
回到派出所,陆则把存储卡插进了电脑。
存储卡容量很小,只有两个G。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,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。
视频时长四十分钟整。
陆则点开了视频。
画面是黑白的,夜视模式,角度是从地面向上仰拍。镜头固定不动,拍的是楼道天花板的角落。画面里能看到302的门框下沿和一部分地面,但看不到门本身。
拍摄位置:302门口的地面上。
有人把存储卡里的视频文件设置成了自动拍摄模式,把设备放在302门口的地上,镜头朝上对着楼道。拍摄时间是深夜,具体日期在文件属性里——2021年7月28日,凌晨1点03分到1点43分。
和沈秀兰笔记本里那条记录的日期完全吻合。
视频的前三十五分钟什么都没有。画面里只有空荡荡的楼道、天花板上的裂纹、还有偶尔从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。
第三十六分钟,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从楼梯口方向走过来,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人影在302门口停下来。借着微弱的光线,能辨认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衣服,头发偏长,披在肩上。
身形偏瘦。比沈秀兰高一些。
那个人站在302门口,一动不动。站了四分钟。
然后,他弯下腰。
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302门口的地面上。放好之后,他直起身,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。
之后的视频里,楼道恢复了空荡荡的状态,直到第四十分钟结束。
陆则把视频倒回去,定格在那个人弯腰放东西的画面。
东西很小,看不太清。但从形状和大小来判断,可能是一张纸条,或者一个小物件。
林砚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,心跳得很重。
“这个人,”她说,“不是沈秀兰的目标。”
“对。”陆则说,“这个人是来找沈秀兰的。”
一个在凌晨一点,站在沈秀兰门口四十分钟的人。不敲门,不说话,只是站着。然后放下一件东西,离开。
他放的什么?
林砚想起301女人说的——302门口的地上有一小片红色的花瓣。被踩碎了,粘在地上。
那个人放在门口的,是一朵花。
一朵红色的花。
深夜一点,把一朵花放在沈秀兰的门口,站了四十分钟,然后离开。
这不是骚扰。
这是一种——仪式。
5
林砚没有马上告诉周瑶这件事。
她需要先搞清楚,那个深夜站在沈秀兰门口的人是谁。视频里看不清脸,但身形、步态、头发长度,都可以作为比对依据。
她把视频截图发给了技术中队,让他们做步态分析和身高推算。结果需要几天才能出来。
但林砚等不了几天。
她把视频截图打印出来,带去了看守所。
沈秀兰坐在会见室里,看到林砚进来的时候,表情比上次平静了许多。她穿着识别服,头发剪短了,气色比刚进来的时候好了一些。
林砚坐下来,隔着玻璃看着她。
“沈阿姨,我今天来,是想问你枫林晚的事。”
沈秀兰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“2021年7月28号,凌晨一点,有人站在你家门口四十分钟。”林砚把视频截图翻过来,贴在玻璃上,“这个人,你认识吗?”
沈秀兰看着那张模糊的截图。
她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害怕,不是惊讶。是一种林砚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一种被戳穿了最后一道防线之后的、彻彻底底的空白。
“你怎么找到的?”沈秀兰的声音很轻。
“301的邻居在地上捡到了一张存储卡。”林砚说,“卡里的视频拍了四十分钟。你门外有一个人,站了四十分钟,放了一朵花在地上。”
沈秀兰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。
她闭着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会见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从远处传来。
“那是陈默。”她终于开口了。
林砚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住了。
“陈默?”
“1201那个陈默。”沈秀兰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桌面上,没有看林砚,“她在枫林晚住过。在我搬走的前一年。她家住在402,我住302。她当时才十五六岁。”
“深夜站在你门口的那个人,是陈默?”
“是她。”沈秀兰说,“她在告诉我,她知道我在看她。她也在看我。那朵花是她放在窗台上的那盆花。她折了一枝,放在我门口。意思是——”
“意思是什么?”
沈秀兰抬起头,看着林砚。
“意思是,她把花还给我了。”
林砚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她知道了你所有的事?”
“她不知道全部。”沈秀兰说,“但她知道我在看她。她站在窗边让我看,然后把窗台上的花折了一枝,在半夜放在我门口。她没有敲门,没有骂我,没有报警。她只是放了一朵花,站在我门口四十分钟,然后走了。”
“她为什么站在门口四十分钟?”
“因为她知道我在门后面。”沈秀兰说,“她知道我不敢开门。她在告诉我——你可以在窗台上看我,我也可以站在你门口看你。你看我的时候,我在看你。你不开门的时候,我站在这里。你想不想知道我下次会做什么?”
林砚的后脊背蹿起一层细密的寒意。
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在凌晨一点,站在一个成年人的门口四十分钟,放了一朵花。她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,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责的痕迹。但她传递了一个信息——你的所有手段,我都知道。你的所有招数,我都能看穿。你控制不了我。
这是沈秀兰一生中唯一一次被人用同样的方式对待。
所以她怕了。
所以她搬走了。
所以她再也没有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写过自己的事。
因为那一次,她成了别人笔记本里的“目标”。
6
林砚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,天在下雪。
很小很小的雪,落在肩膀上就化了。她站在台阶上,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,呼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。
沈秀兰最后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。
“小林,你知道我为什么把笔记本给你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是第二个。”沈秀兰说,“第一个是陈默。她看穿了我。你是第二个。你也看穿了我。”
林砚没有说话。
“但你和陈默不一样。”沈秀兰说,“陈默看穿我,是为了证明她比我强。你看穿我,是为了——把我从那个门后面拉出来。”
沈秀兰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。
林砚站在雪里,想着这些话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掏出手机,翻到周瑶的号码。犹豫了几秒,她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陈默那朵花,是月季。红色的。”
周瑶的回复来得很快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姐姐在窗台上养了十年。月季能活十年。那盆花没有死。只是冬天不开花。”
周瑶没有再回复。
林砚把手机收起来,走向停车场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