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无人教室·上
十月十四日,早上七点四十分。陈默被手机闹钟吵醒。
他趴在书桌上睡着的。笔记本摊开在胳膊下面,纸页被口水洇湿了一角。他直起身,脖子咔咔响。左手正常。他活动手指,骨节灵活,血肉温暖。镜中迟到事件之后,一切恢复了正常。
但掌心那行字还在。灰色字迹,像纹身,擦不掉。新的一行已经浮上来了:
“第二中学。旧教学楼。三楼最东侧教室。黑板在写名字。”
他站起来,洗了把脸。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他的脸。他盯着镜子看。镜中他也盯着他。同步。正常。但当他眨左眼时,镜中他眨的是右眼。慢了一拍。
他移开视线。不再看镜子。
八点二十分。他出门。坐公交车。路线穿过半个城区。他在第二中学站下车。校门口挂着“拆迁改造中,谢绝入内”的牌子。铁门半开。保安室里没有人。
他走进去。校园空荡荡的。操场杂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,单杠生锈,篮球架只剩框架。旧教学楼在操场东侧。四层砖楼,窗户玻璃碎了大半。走廊入口堆着碎砖头和废旧课桌椅。
他走进去。一楼。两间教室。门锁着。他从破窗往里看。空荡荡的教室。桌椅整齐。黑板上什么都没有。
二楼。一样。三楼。他沿着走廊往东走。经过三间教室。第四间。最东侧。门虚掩着。门板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:
“今日值日生:陈默。”
他的呼吸顿了一下。伸手推开门。教室里光线昏暗。窗帘拉着,但破了好几个洞。光从洞里漏进来,在课桌上投下细长的光柱。粉笔灰在光柱里悬浮。
他走向讲台。黑板很大。墨绿色。上面有字。粉笔写的。字迹工整,像打印体:
“陈默。已登记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。在第九页写下:
“第二中学旧教学楼三楼东侧教室。黑板自动板书。今日值日生:陈默。黑板内容:陈默。已登记。”
他刚写完,黑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像粉笔在黑板上滑动。他抬头。那行字在变。“陈默”两个字正在模糊。像有人用黑板擦在擦。擦到一半停了。然后新的字写上去:
“林小雨。已登记。”
陈默攥紧笔。林小雨。红房间释放的那个八岁女孩?还是昨晚在仓库门口走进红房间的十七岁姐姐?他不知道。但名字被写上去,意味着她正在被遗忘。
黑板继续动。粉笔自动滑动。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:
“规则一:黑板写字,名字从所有人记忆中消失。规则二:值日生负责擦黑板。规则三:擦掉名字才能恢复记忆。值日生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擦掉所有被写入的名字。”
他掏出录音笔。按下录音键。
“十月十四日,早上八点四十七分。无人教室规则确认。黑板自动板书。被写入名字者将被所有人遗忘。值日生需擦除名字。二十四小时时限。”
他松开按键。抬头看黑板。那上面已经出现了第三个名字:
“周小满。已登记。”
周小满。电梯里的孩子。五岁。困在镜子里。现在名字又被写上了黑板。陈默盯着那三个名字。陈默。林小雨。周小满。三个名字。三个被写入的人。
他伸手去够黑板擦。黑板槽里有一个。旧的黑板擦,毛毡磨秃了,沾满粉笔灰。他拿起来。对准“陈默”两个字。正要擦下去。
黑板又动了。粉笔自己滑动。在新的位置写了一行字:
“擦掉自己。遗忘他人。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擦掉自己?如果他擦掉“陈默”,这个名字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。包括他自己的记忆。他会忘记自己是谁。但如果他不擦——二十四小时后,这三个名字会永久消失。对应的人会从所有人的记忆中被彻底抹除。
“林小雨和周小满。”他低声说。“她们已经被遗忘了。所以她们才被困住。”
黑板回应了。粉笔自动写了一行字:
“正确。红房间释放的名字。电梯困住的名字。都在黑板上。擦掉黑板,她们才能被记住。”
他攥紧黑板擦。毛毡里的粉笔灰簌簌落下。他盯着那三个名字。陈默。林小雨。周小满。
“如果我擦掉自己的名字呢?”他对着黑板说。
黑板沉默了三秒。然后粉笔写:
“你会忘记自己。但你会记得所有人。你的记忆会变成白纸。但你救的人会回来。”
他闭上眼。左手掌心在发烫。铜钥匙在口袋里震动。他掏出钥匙。钥匙柄上那个水池里的小孩图案——那个低着头站在水里的孩子——图案正在变化。水波纹在扩散。小孩在抬头。
他盯着钥匙。然后他听见教室里响起一个声音。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。但这次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用尽了全部力气:
“你已经擦过一次了。三十年前。你擦掉了所有人。只留下你自己。”
他猛地回头。黑板上多了一行字。歪斜的,潦草的,像是用拳头握着粉笔写的:
“这一次,轮到你了。擦掉自己。救所有人。”
他站在黑板前。手里攥着黑板擦。三个名字。三秒钟。他做出了决定。
他举起手。对准“林小雨”。擦下去。粉笔灰飞扬。名字消失了。黑板空白。然后新的字浮现出来。是墨绿色的粉笔灰自己组成的:
“林小雨已释放。记忆归还。剩余:两人。”
他移动黑板擦。对准“周小满”。擦下去。粉笔灰飞扬。名字消失。新的字浮现:
“周小满已释放。记忆归还。剩余:一人。”
他停住。黑板擦悬在“陈默”上面。他自己的名字。他盯着那两个字。粉笔灰在光柱里飘。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他的呼吸声。
他擦下去。
粉笔灰飞扬。名字消失。黑板空白。整块黑板变得干干净净。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字,没有粉笔灰,没有痕迹。像一块全新的黑板。
他放下黑板擦。退后一步。他看着空白的黑板。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左手掌心空了。那行灰色字迹消失了。铜钥匙的温热也消失了。口袋里那盘磁带——他摸出来看。“陈默。已写入”几个字正在褪色。像被橡皮擦在擦。
他把磁带翻到B面。背面空空如也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掏出笔记本。翻开。第一页。那行歪斜的字还在:“不要接电话。听筒里有东西在听。”第二页。替身机制。第三页。红房间。第四页。坐标。第五页。电梯规则。第六页。镜面。第七页。
他翻到第八页。空的。第九页。空的。他翻开新的一页。拿出笔。写下:
“今天是十月十四日。早上九点零三分。我叫陈默。我记得林小雨。我记得周小满。我记得所有事情。”
他写完了。他看着这行字。字迹是他的。稳定、清晰、没有颤抖。他记得自己是谁。他记得所有事。他没有忘记。
但黑板空白的表面——他转身看——正中央浮现出一行极淡极淡的粉笔印。像是被擦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他凑近看。那行字写着:
“你不叫陈默。但没关系。你很快就会知道了。”
他退后一步。身后传来上课铃声。刺耳的、老式的电铃。响了三秒。停了。教室门“砰”地关上。他转头看。门关死了。黑板上那行字还在。但字迹下面出现了一个坐标。和之前的掌心坐标一样的格式:
“北纬三十一度。东经一百二十一度。电梯井底部。负二层。镜面源头。真名在那里。”
他掏出录音笔。按下录音键。但录音笔屏幕显示:“存储已满。请删除旧文件。”
他按下播放键。扬声器里传出之前录制的所有声音。红房间的。电梯的。镜面的。还有一段他没录过的。周小满的童声:
“你擦掉了名字。但你自己的名字还在黑板上。只是你看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