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了。
我站在京郊的河堤上,手指抚过堤岸新砌的青石。石缝里钻出几根野草,被风一吹,轻轻晃着。
这堤是去年重修的。
从前这里年年决口,汛期一来,沿岸的村子就得往山上跑。如今堤坝又高又厚,沿河种了柳树,汛期巡查的兵丁每隔十里就设一个岗哨。去年夏天暴雨连下三天,河水涨了两丈,堤坝纹丝不动。
知鸢跟在我身后,手里捧着一卷文书。
"小姐,幽州那边的河防章程已经拟好了,下个月就能发下去。"
我点点头。
"让当地知府先照着试行三个月,有问题再改。"
"是。"
她翻了一页,又说:"裴大人那边传来消息,吏部今年考课,罢免了十七个贪墨的县令,其中三个是世家子弟。"
我笑了。
"裴知微下手倒是狠。"
"他说,乱世用重典。"
我转身往回走。马车停在堤下,车夫见我们过来,连忙掀开车帘。
上车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。
河水静静流着,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岸边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,笑声顺着风飘过来。
我忽然想起五年前。
那时候这条河还是一片烂泥塘,决口之后,两岸的田全淹了。我站在泥水里,看着那些流民拖家带口地逃难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得修。
现在修好了。
不止这一条河。
这几年,我跟着裴知微、沈砚秋他们,把大夏十三州的河防章程全部重新拟了一遍。哪段河堤该加固,哪处水闸该重修,哪片洼地该疏浚,全都标在图上,发到各州县。
不再等到大水滔天才仓促抢修。
也不再让地方官拿"天灾"当借口瞒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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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侯府的时候,父亲正在院子里浇花。
他老了。
头发白了大半,背也佝偻了。从前那个一身铠甲、威风凛凛的永安侯,如今穿着宽松的常服,手里拿着一个葫芦瓢,慢悠悠地给花浇水。
见我回来,他抬起头。
"回来了?"
"嗯。"我走过去,"父亲今日精神不错。"
"好天气,出来晒晒。"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,"坐。"
我坐下。
他给我倒了杯茶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。
"听说裴知微又罢了一批官?"
"是。"
他喝了口茶,慢慢说:"好。该罢。从前侯府被构陷的时候,那些人在朝堂上装聋作哑,如今也该尝尝被罢官的滋味了。"
我没接话。
他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。
"怎么,嫌父亲心胸狭隘?"
"没有。"我说,"只是觉得,父亲如今看开了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"看开了。"他说,"兵权交出去的时候,心里确实堵得慌。但后来想想,这侯府上下几百口人,能安安稳稳过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倒是你,婚事……"
我端起茶杯。
"父亲。"
"罢了罢了。"他摆摆手,"你不愿意,我不逼你。只是你母亲若在,怕是会念叨。"
我低头看着杯中的茶。
母亲。
她走的时候,我才十二岁。那时候我还不明白,一个没有母亲撑腰的嫡女,在后宅里是什么处境。后来明白了,也晚了。
"母亲若在,"我轻声说,"大概也会支持我的选择。"
父亲看了我很久,点了点头。
"也是。"他说,"你母亲当年,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。"
我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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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去了趟瑶光善堂。
善堂设在城南,是我用母亲留下的商号利润办的。起初只是施粥,后来慢慢多了——建义学、设医馆、给孤寡老人发米粮。
管事的是个姓周的嬷嬷,从前在母亲商号里做账房,做事稳妥。
见我来了,她迎出来。
"女君来了。"
"今日怎么样?"
"义学那边新收了二十个孩子,都是城西灾民家的。医馆昨天接诊了三十多个病人,大多是风寒。米粮还剩三天的量,我已经让人去库房补了。"
我跟着她往里走。
义学的教室里,孩子们正在读书。教书先生是个落第的秀才,姓陈,脾气有点倔,但教得认真。我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,孩子们在念《千字文》,声音稚气,却整齐。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看见我,偷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。
我朝她笑了笑。
她脸一红,赶紧缩回去了。
周嬷嬷在旁边说:"这孩子叫阿禾,去年她爹死在宫变的乱兵手里,她娘带着她逃难,饿得只剩一口气,是善堂收留的。现在会认字了,天天念叨着要考状元。"
我忍不住笑了。
"那就让她考。"
走出善堂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
街边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,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。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往家走,看见我,停下脚步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。
"女君。"
我朝他点点头。
他没再多说什么,推着车走了。
这样的场景,这几年我见得太多了。
从前我走在街上,没人认识我。就算认识,也只是"永安侯府的嫡女",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女人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们叫我"女君"。
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妻子,谁的儿媳,谁的女儿。
是因为我做过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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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早朝。
我站在文官队列的最末尾,身上是那件素色的咨议袍服。没有珠翠,没有霞帔,简简单单,却让我站得笔直。
礼部侍郎又出列了。
"陛下,臣以为,女子参政终究有违祖制。苏女君虽有功劳,但长期列席朝会,恐开不良先例——"
我早就习惯了。
五年来,这样的话听了不下百遍。起初还会恼,后来连恼的力气都没了。
萧砚坐在御座上,连眼皮都没抬。
"礼部侍郎。"
"臣在。"
"你上月参奏工部尚书贪墨,证据呢?"
礼部侍郎一愣。
"臣……臣只是听闻——"
"听闻?"萧砚的声音淡淡的,"听闻就敢参奏,苏女君呈上来的河防章程,你连看都没看就敢反对。朕看,有违祖制的不是女子参政,是你这张嘴。"
朝堂上一片寂静。
礼部侍郎脸涨得通红,躬身退了下去。
萧砚看向我。
"苏女君,河防章程的事,你接着说。"
我出列,将各州河防的推行情况一一禀报。说到幽州试点的时候,我特意提了当地知府的名字——那是裴知微提拔的寒门官员,做事踏实,河防章程在他手里推行得最顺利。
萧砚听完,点了点头。
"准奏。发往各州,照此试行。"
退朝之后,裴知微在宫门口等我。
"今日又挨骂了?"他问。
"习惯了。"
他笑了笑。
"我那边也不轻松。世家子弟被罢了十几个,弹劾我的折子堆了半张桌子。"
"怕吗?"
"怕?"他挑眉,"我裴知微这辈子,就没怕过。"
我看着他。
从前那个在牢里奄奄一息、满身是血的裴知微,和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吏部尚书,判若两人。
"裴大人。"我说,"多谢。"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"你我之间,不必说这些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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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我登上了京城城楼。
知鸢跟在我身后,手里捧着一件披风。
"小姐,风大。"
我接过披风披上,扶着城墙往下看。
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红色。远处的田野阡陌连片,炊烟袅袅。城外的官道上,有商旅的车马往来,有农人扛着锄头归家,有孩童追着狗跑。
很安静。
也很热闹。
我忽然想起前世。
前世的我,死在一个冬天。
那时候京城也在下雪,我躺在冷苑的破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薄被,冻得发抖。苏令纾端着那杯毒酒走进来的时候,窗外也是这样一片死寂。
我死的时候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若有来生,我绝不再任人宰割。
后来我真的重生了。
我救下了侯府,洗清了冤屈,阻止了宫变,修了河堤,赈了灾民。
我站在这里,站在城楼上,看着这片山河。
它还不完美。
边境还有摩擦,地方还有贪腐,守旧的官员还在朝堂上喋喋不休,礼教的枷锁还套在千千万万女子身上。
前路还很长。
但我不怕。
知鸢站在我身边,轻声说:"小姐,您在想什么?"
我笑了笑。
"在想,母亲若在,看到今天的景象,会高兴吗。"
知鸢想了想,说:"夫人一定会高兴的。"
"是啊。"我说,"她一定会高兴的。"
风从城楼上吹过,掀起我的衣角。
我望着远方,眼神清明。
前世渴求而不得的太平盛世,这一世,我亲手参与缔造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未来——
我手握权柄,心怀清明。
前路漫漫,我自当继续前行。
夕阳沉入地平线,最后一缕金光落在我身上。
我站在那里,没有回头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