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四门紧闭,内外隔绝。
宫城像一座孤岛,被叛军围得铁桶一般。
太子退守乾清宫偏殿,身边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倒下。每一次有信使翻出宫墙,都是在拿命赌。
三天里,我收到四张字条。
每一张都沾着血。
送信的杂役、僧人、内侍,有三人被叛军截住,当场砍死在宫门口。只有最后一个,从狗洞里爬出来,浑身是泥,把一张油纸包着的短笺塞到我手里,就昏死过去。
我展开那张纸。
字迹潦草,墨色深浅不一,显然是仓促写就,用的是密写手段——用米汤写在普通草纸上,遇碘才显形。
"尚活。死守待勤王。慎勿轻进。"
短短十二个字。
我盯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"尚活"两个字,让我悬了三天的心,终于落了一半。
"慎勿轻进"四个字,又让我把另一半心提了起来。
太子在告诉我:别来救我,等勤王军。
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,但他更清楚,如果我现在贸然派侯府家兵冲进去,只会全军覆没。
"知鸢。"我把纸条折好,贴身收起来,"把这张纸烧了,灰撒进花盆。"
知鸢点头,拿去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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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在正厅里写了一下午的手书。
他写了五封信,分别送给镇北将军、西凉节度使、淮南兵马使、蓟州都督,还有京畿大营副将——这五个人,都是当年跟着永安侯府打过仗的旧部,或者受过侯府恩惠的将领。
每一封信,父亲都亲笔书写,加盖侯府印信,写明宫变实情,请他们即刻起兵勤王。
"这五个人里,镇北将军离京城最近,快马加鞭三日可到。"父亲把信封好,递给我看,"西凉节度使最远,但至少十日能到。"
"够了。"我说,"只要有一路兵马先到,叛军就不敢轻举妄动。"
父亲选了五个最可靠的护卫,乔装成商贩、游方道士、赶考书生,分五个方向出城。
每个人身上都藏了一封信,就算被截住一个,还有四个能送出去。
他们从侯府后门出发,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。
我站在门后,看着他们的背影,在心里默念:
一定要送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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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内的局势,比我想的更糟。
宫变爆发第二天,粮价就翻了五倍。
有奸商囤积居奇,一斗米从三百文涨到一千五百文,还供不应求。百姓们拿着钱买不到米,已经开始有人在街上闹事了。
"小姐,城南米铺被抢了。"知鸢回来禀报,"掌柜的被打伤,粮食被抢走大半。"
"其他几处呢?"
"暂时还稳着,但撑不了多久。"
我站起身。
"开仓。"
知鸢愣了一下。
"把五处隐秘据点的粮全部调出来,在京城四个城门附近设平价粮点。一斗米三百文,和宫变前一个价。每人限购三斗,凭坊长开具的户籍凭证领取。"
"可是……"知鸢犹豫,"这些粮食是留着应急的,万一——"
"万一勤王军迟迟不到,我们自己也撑不了多久。"我说,"但现在如果不压住粮价,百姓先乱了,叛军还没打进来,京城自己就先垮了。"
我走到地图前,指着四个城门的位置。
"每个粮点派五十个府兵守着,谁敢哄抢,直接拿下。坊长们协助维持秩序,按户发放。"
"是。"
知鸢领命去了。
当天下午,四个平价粮点同时开仓。
百姓们排着长队,拿着坊长开的凭证领米。有人想多买,被府兵拦下;有奸商想趁机抬价,被当场拿下,游街示众。
粮价当天就压回了三百文一斗。
街上的骚乱少了大半。
坊长们挨家挨户通知:紧闭门户,不要出门,侯府在放粮,饿不死人。
百姓们拿了米,都乖乖回了家。
大规模的民变,没有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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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叛军的目光,已经盯上了永安侯府。
第三天傍晚,一支叛军开到了侯府门外。
大约两百人,穿着禁军的甲胄,领头的是魏氏的侄子魏延。他们没有直接强攻,而是把侯府前后门围住,在门外喊话:
"永安侯听令!太后有旨,命侯府开门归顺,交出府中兵马粮草,可保侯府上下平安!否则——"
否则如何,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意思很清楚。
侯府之内,气氛紧绷到了极点。
府兵全部登上院墙,弓上弦,刀出鞘。父亲披甲站在正厅门口,手按剑柄,脸色铁青。
"父亲。"我走到他身边,"不要开门,也不要出战。"
父亲看了我一眼。
"他们只有两百人,我带家兵冲出去,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——"
"杀出去之后呢?"我打断他,"镇北将军的信还没送到,勤王军不知何时能到。我们现在冲出去,就算杀了魏延,也会暴露自己的位置,引来更多叛军。到时候侯府被踏平,勤王军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"
父亲沉默了。
"只守不攻。"我说,"拖延时间。他们不敢强攻侯府——永安侯府在京城的名望摆在这里,魏氏想拉拢父亲,不想背上'屠戮忠良'的罪名。"
父亲咬了咬牙,最终点了点头。
"传令下去,只守不攻。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。"
"是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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叛军围了侯府整整一夜。
他们在门外叫骂、射箭、砸门,但始终没有真正攻进来。
魏延几次派人喊话,劝父亲"识时务者为俊杰",都被我让人用箭射了回去。
"告诉魏延。"我对墙上的府兵说,"永安侯府世代忠良,不会归顺叛党。他想打,就来打。但侯府的墙,不是那么好爬的。"
府兵们哄笑起来,士气大振。
叛军在门外骂得更凶了,但还是没敢强攻。
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。
他们在等七皇子的命令——是强攻,还是继续围困施压。
我也在等。
等勤王军的回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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汀兰榭的灯火,彻夜未灭。
我坐在案前,处理着源源不断的情报。
阿七每隔半个时辰就来禀报一次:
"小姐,城南粮点秩序稳定,百姓领完米都回家了。"
"小姐,坊长们回报,各坊没有大规模骚乱。"
"小姐,裴大人那边传来消息,他已经联络了十七位朝官,在外城集结,准备随时响应勤王军。"
"小姐,封地那边回信,关口已经封锁,难民安置妥当,没有发现叛军渗透。"
每一条消息,都让我稍微安心一点。
但最关键的勤王军消息,一直没有来。
五封信,五个方向,五个护卫。
他们有没有被拦截?有没有送到?将领们会不会起兵?
我不知道。
我只能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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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,知鸢端着一碗粥进来。
"小姐,您吃点东西吧。"
我摇了摇头。
"吃不下。"
"您两天没合眼了。"知鸢把粥放在案上,"就算不为自己想,也得为侯府想。您要是倒了,谁来指挥?"
我看着她,苦笑了一下。
"知鸢,你说……勤王军会来吗?"
知鸢沉默了片刻。
"会来的。"她说,"镇北将军当年是侯爷一手提拔的,他不可能看着侯爷出事。"
"但愿如此。"
我端起粥,喝了两口。
粥已经凉了,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喝完了。
知鸢说得对。
我不能倒。
至少,在勤王军赶到之前,我不能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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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三刻,阿七冲了进来。
他脸上带着笑,眼睛亮得吓人。
"小姐!"他单膝跪地,声音发颤,"镇北将军回信了!"
我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到桌角,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,但顾不上这些。
"信呢?"
阿七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,双手递给我。
我拆开信,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:
"已起兵,三日即到。镇北军前锋三千,已出发。"
我攥着那封信,手在抖。
三日。
镇北军三日就到。
太子还能撑三日吗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希望来了。
"知鸢。"我把信递给父亲派来的联络员,"把这消息传给裴大人,传给所有坊长,传给封地。告诉所有人——"
我深吸一口气。
"勤王军三日就到。再撑三日,京城就保住了。"
联络员领命而去。
我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门外,叛军还在围困侯府。
魏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还在喊话劝降。
但我已经不怕了。
三日。
只要再撑三日。
我握紧了腰间的匕首。
母亲,保佑我。
太子,撑住。
三日之后,就是反击的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