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深了。
我坐在汀兰榭里,手边摊着一本账册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窗棂咯吱作响。
子时刚过,远处宫城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号角。
凄厉,尖锐,划破夜空。
我猛地站起来。
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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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乎同时,阿七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。
"小姐!"他跪倒在地,声音嘶哑,"宫变……宫变爆发了!"
屋子里的人全僵住了。
"说清楚。"我按住桌沿,手指用力到发白。
"圣上昏迷了。"阿七喘着气,"魏太后假传口谕,召太子入宫问安。太子刚进宫门,号角就响了——所有城门全关了,禁军举了叛旗!七皇子带着死士冲进宫,东宫护卫死伤惨重,太子……太子被困在里面了!"
我闭了闭眼。
最坏的情况,还是发生了。
"宫内现在什么情况?"
"不知道。"阿七摇头,"宫门全封了,我们的人进不去。最后一条传信路也断了,慈恩寺的僧人被拦在门外,内侍采买的队伍被扣了。"
我深吸一口气。
"知道了。"
我转身往外走。
"小姐,您去哪?"知鸢追上来。
"正厅。"我说,"父亲一定在集结家兵。"
知鸢脸色一变。
果然,我刚到正厅,就看见父亲已经披上了甲胄,手按在剑柄上,身后站了三十多个家将。
"父亲。"我开口。
父亲回头看我,眼睛通红。
"令瑶,你回后院去。"他说,"我要带人进宫。"
"不行。"
父亲皱眉。
"太子被困,我身为侯爷,岂能坐视——"
"父亲。"我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"侯府家兵只有三百人。皇城禁军有三千,七皇子还有两百死士。您带三百人冲进去,就是送死。"
父亲的手在剑柄上紧了紧。
"那难道看着太子死在里面?"
"不是不救。"我说,"是不能莽撞地救。"
我走到父亲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
"父亲,您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?粮草、民心、情报、档案——这些才是平叛的根基。您现在冲进宫去,死了,侯府就没了。侯府没了,谁来稳住外城?谁来支援太子?"
父亲沉默了。
他看着我,眼神挣扎。
"父亲。"我放轻声音,"您守好侯府,就是最大的支援。"
父亲咬了咬牙,终于松开了剑柄。
"……你说,怎么办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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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转身面对所有人。
"听令。"
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。
"第一,阿七。"
"在!"
"情报网全部撒出去,不惜一切代价打探宫内消息。太子是死是活,困在哪个宫殿,叛军有多少人,全部查清楚。恢复和宫内的联络,哪怕用爬的,也要把信送进去。"
"是!"
"第二,知鸢。"
"在!"
"调动五处隐秘粮点,向受乱兵侵扰的街坊投放粮食。每家每户发三日口粮,告诉百姓,紧闭门户,不要出门。侯府会护着他们。"
"是!"
"第三,苏嬷嬷。"
"老奴在。"
"传信封地,做好接纳难民的准备。同时封锁封地所有关口,严禁外人进入,严防叛军渗透。封地庄子里的佃户,全部武装起来,自保。"
"老奴明白。"
"第四,派人通知裴知微。"我顿了顿,"让他死守卷宗存放之地,联合所有忠于朝廷的官员,收拢散落的朝官,在外城形成抵抗力量。文官的笔,有时候比刀剑更有力。"
"是!"
我一条条下令,声音没有一丝颤抖。
厅里的家将们看着我,眼神从慌乱变成了镇定。
父亲站在我身后,没有说话。
等我说完,他才开口,声音低沉:
"都听见了?按小姐说的做。"
"是!"
家将们领命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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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厅里只剩下我和父亲。
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。
我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街道上,火光冲天。
有乱兵在砸商铺的门,有百姓在哭喊,有马匹受惊狂奔。远处宫城的方向,浓烟滚滚,映红了半边天。
"父亲。"我没有回头,"侯府大门紧闭,所有护卫上墙。任何人靠近,先喝问,再放箭。"
"我知道。"父亲说。
"还有。"我转过身,"如果……如果叛军打到侯府门口,您不要硬拼。带祖母和弟弟从密道走,去封地。"
父亲看着我。
"那你呢?"
"我留下。"我说,"侯府不能没人。"
父亲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"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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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到汀兰榭时,知鸢已经回来了。
"小姐,粮已经放出去了。"她说,"坊长们带着人挨家挨户发,百姓们拿了粮食,都乖乖关了门。街上乱兵抢不到东西,已经开始往宫城方向聚了。"
我点了点头。
"裴大人那边呢?"
"人已经派出去了,但外城现在乱得很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到。"
"再派一批人。"我说,"走小巷,绕开大路。裴大人那边必须收到信。"
"是。"
知鸢刚要走,阿七又冲了进来。
这次他伤得更重,左臂被刀砍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袖子往下滴。
"小姐!"他单膝跪地,"宫内传来消息——太子还活着!"
我心头一松。
"困在哪里?"
"乾清宫偏殿。"阿七说,"太子带着最后十几个侍卫退守在那里,殿门被堵死了。叛军在殿外放火,太子的人用被子浸了水灭火,暂时撑住了。但……"
"但什么?"
"但叛军正在调集更多人手。"阿七声音发颤,"七皇子亲自带人围殿,说……说要在天亮之前拿下太子。"
我攥紧了拳头。
天亮之前。
也就是说,太子最多还能撑三个时辰。
"有没有办法把信送进去?"
阿七摇头。
"宫门全封了,我们的人靠近不了。但是……"他顿了顿,"慈恩寺的住持说,宫里有口枯井,通向乾清宫后院。井口在御花园假山后面,叛军可能不知道。"
我眼睛一亮。
"枯井……能进去人吗?"
"井口很窄,成年人进不去。但孩子可以。"
我立刻想到一个人。
"小豆子。"
小豆子是商号里一个十二岁的杂役,身形瘦小,爬墙钻洞是一把好手。之前送过几次信,都没出过差错。
"把小豆子叫来。"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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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豆子很快被带进来。
他看见阿七身上的血,吓得脸都白了。
"别怕。"我蹲下来,看着他,"有件事,只有你能做。"
他咽了口唾沫,点了点头。
"宫里有口枯井,通向乾清宫后院。我要你从井口爬进去,把这封信交给太子。"我把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信递给他,"信上写了外面所有的布置——粮草、民心、封地、裴大人。太子看到信,就知道我们还在,就不会慌。"
小豆子接过信,手在抖。
"我……我害怕。"
"我知道。"我摸了摸他的头,"但你若不去,太子可能会死。太子死了,叛军就会掌控朝堂,到时候,京城里所有人都要遭殃。你的娘亲、妹妹,都在京城吧?"
小豆子点了点头,眼眶红了。
"我会护着她们。"我说,"只要你把信送到。"
小豆子深吸一口气,把信揣进怀里。
"我去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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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豆子从后门走了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他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知鸢站在我身后,轻声说:
"小姐,您不拦他?他才十二岁。"
"拦不住。"我说,"太子撑不过三个时辰。小豆子是唯一能进去的人。"
我转过身,看着知鸢。
"我们都在赌。赌小豆子能进去,赌太子能撑住,赌父亲能守住侯府,赌裴大人能护住卷宗。"
"赌赢了,大梁还在。"
"赌输了……"
我没有说下去。
外面,喊杀声更近了。
有箭矢射中侯府大门的声音,"笃笃"作响。
家将们在墙上喝问,对方没有回答,又是一阵箭雨。
父亲的声音从院外传来,沉稳有力:
"放箭!"
弓弦拉满的声音,利箭破空的声音,惨叫声——
大难,已经实实在在降临了。
我走到案前,拿起那把生母留下的匕首。
匕首很轻,刀刃却很锋利。
我把它别在腰间。
我不会武功,但我也不能坐以待毙。
若叛军真的攻破侯府——
我握紧了匕首。
至少,我能选择自己的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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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,阿七回来了。
他浑身是泥,脸上全是血污,但眼睛是亮的。
"小姐!"他跪在地上,声音哽咽,"信……信送到了!"
我猛地站起来。
"太子回信了吗?"
阿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双手递给我。
我展开纸。
是太子的字迹,潦草,却有力。
"孤已知晓。坚守待援,勿念。"
短短八个字。
我看完,把纸贴在胸口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太子还活着。
他知道我们在。
他还在撑。
我转过身,看向窗外。
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宫城方向的火光还在烧,喊杀声还在响。
但我知道,这一夜,我们撑过来了。
接下来,就是反击的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