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已经三天没有正常开过了。
说是圣上病重,需要静养,所有进出宫的人都得经过魏氏的人盘查。折子递进去,像石沉大海。太子身边的人,一个接一个被换掉,连端茶倒水的宫女,都换成了生面孔。
东宫,几乎成了半软禁。
我知道,常规送信的路,已经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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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我早有准备。
三个月前,我就布下了三套传信方案。
第一套,走内侍。
生母的商号常年给宫里送贡品,有几个采买的内侍,是我母亲当年的旧人。他们进宫采买时,可以把密信藏在贡品箱子的夹层里。
第二套,走寺庙。
京城西边的慈恩寺,住持是我母亲生前资助过的。寺里的僧尼进出宫不受盘查,可以替我传信。
第三套,走商号杂役。
商号给宫里送米送面,杂役每天进出宫门,魏氏的人不会盯着一车米看。
三条路,互不干涉。就算一条被截,还有另外两条能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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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小姐,宫里来信了。"
知鸢从佛堂的方向过来,手里捏着一根不起眼的木簪。
我接过木簪,拧开簪头,里面卷着一张极薄的纸。
是太子的字迹。
"宫禁已换三批人,孤身边只剩长史与两名老内侍。魏氏以'养病'为由,断绝孤与外臣往来。外城粮草、民心,拜托苏姑娘。"
我把纸条看完,在烛火上烧了。
太子比我想象的更难。
他连一个能信任的侍从都没有了。
"回信。"我说。
知鸢铺开纸,我提笔写了三句话:
"粮草已备,民心已安,档案有人守。殿下保重,静待时机。"
写完后,我把信卷好,塞进一根空心竹管,交给知鸢。
"走慈恩寺的路。"我说,"让住持亲自送进去。"
知鸢点头,转身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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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送出去后,我开始调度后方。
**第一,粮草。**
我让人把商号储备的粮草分成两批。
一批,藏在京城内的五处隐秘据点——米铺后院、布庄仓库、药铺地窖,都是不起眼的地方。万一叛军控制官仓,这些粮食能撑一阵子。
另一批,连夜运往封地。封地有侯府的庄子,佃户都是受过恩惠的,可靠。粮草到了那里,就算京城失守,也有退路。
**第二,民心。**
我让知鸢带了十几个可靠的人,分头去找京城各坊的坊长。
坊长是管街坊的小吏,平日里和百姓走得近。知鸢给他们每人送了五两银子,只说一句话:
"近日可能有乱,告诫坊内百姓,紧闭门户,不要上街。若有人趁乱抢劫,坊长组织青壮自保,事后侯府必有重谢。"
坊长们拿了银子,又听说侯府会兜底,都点头答应。
市井百姓最怕乱。只要他们不出门、不闹事,乱兵就算进了城,也掀不起大浪。
**第三,档案。**
我给裴知微送了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
"宫变若起,拼死守住三法司与内阁卷宗。永安侯府'通敌案'旧档,务必保全。"
裴知微回得很快。
"已联络六位同僚,分守各处档案库。旧档所在,已派人暗中看护。"
我看完信,松了一口气。
前世侯府被扣上"通敌叛国"的帽子,就是因为魏氏伪造了证据,又销毁了真正的旧档。这一世,只要卷宗还在,冤案就有翻过来的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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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忙着,苏嬷嬷急匆匆进来。
"小姐,三姑娘……三姑娘跑了!"
我正在整理粮草清单,笔尖顿了顿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
"方才。"苏嬷嬷喘着气,"看管她的婆子打盹,她盗了首饰银子,翻墙出去的。等下人发现,人已经没影了。"
我放下笔。
"知道了。"
苏嬷嬷愣了一下。
"小姐不派人追?"
"不追。"我说,"她要去,就让她去。"
苏嬷嬷急了。
"可她一个姑娘家,深更半夜跑出去,万一——"
"嬷嬷。"我看着她,"她不是去逃难,她是去投奔七皇子。"
苏嬷嬷脸色一变。
"那……那更不能让她去了!"
"追不上的。"我说,"七皇子的人早就安排好了接应。我们就算追,也只会打草惊蛇,让叛党知道我们盯上了苏令纾。"
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"知鸢的人已经在跟踪她了。"我说,"她去了哪里、见了谁、说了什么、做了什么,全部记下来。这些,都是日后定罪的证据。"
苏嬷嬷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她知道我说的对。
苏令纾已经不是侯府的三姑娘了。
从她翻出那堵墙开始,她就是七皇子的人,是叛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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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越来越深。
京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,家家户户都关了门。坊长们挨家挨户地通知过了,百姓们就算心里慌,也不敢出门。
街道上静得吓人。
偶尔有马蹄声经过,也是魏氏的巡兵。
我坐在汀兰榭里,案上摊着京城地图。
地图上,我用朱砂标出了粮草据点、封地位置、档案库、侯府、东宫。
五条秘密传信路线,我也用铅笔轻轻画了出来。
知鸢进来,在我身边站定。
"小姐,三条传信路都通了。"她说,"但阿七刚才回报,魏氏加强了宫门盘查,慈恩寺那条路,可能撑不了多久。"
"能撑一天是一天。"我说,"就算全断了,我们也已经做了该做的事。"
知鸢点了点头。
"封地那边传回消息,粮草已经入库,佃户们都安排好了。若京城有变,封地随时可以接收侯府老弱。"
"商号那边呢?"
"五处隐秘据点都藏好了粮食。药铺地窖里还备了金疮药和纱布,万一有伤员,能应急。"
我嗯了一声。
"坊长们那边?"
"都通知到了。百姓们今晚都早早关了门,街上几乎没人。"
我放下手里的朱砂笔。
该做的,都做了。
粮草有了,民心稳了,档案有人守,传信通道还在,封地有退路。
我只是一个闺阁女子,不能披甲上阵,不能提剑杀敌。
但后方这些——粮草、民心、情报、档案——同样是平叛的根基。
没有粮草,军队撑不过三天。
没有民心,乱兵进城就会烧杀抢掠,京城会变成人间地狱。
没有档案,侯府的冤案永远翻不了身。
没有情报,太子在宫里就是瞎子聋子。
我能做的,就是把这些根基,牢牢攥在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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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小姐。"知鸢忽然说,"您怕吗?"
我看着她。
"怕。"我说,"怎么不怕。"
知鸢愣了一下。
她大概以为我会说"不怕"。
"我怕太子撑不住,怕魏氏真的控制了皇宫,怕父亲被扣上谋逆的罪名,怕侯府……"我顿了顿,"怕重蹈前世的覆辙。"
知鸢沉默了。
"但怕没有用。"我说,"怕,也得往前走。"
我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取下那个紫檀木匣。
匣子里装着所有的证据——温娴的密信、缠丝散的口供、贪墨账册、魏氏联络禁军的记录、七皇子招纳死士的情报,还有苏令纾出逃的目击证词。
我把木匣交给苏嬷嬷。
"嬷嬷,这个您收好。"我说,"若我出了什么事,您带着它去封地,交给裴大人。"
苏嬷嬷眼眶红了。
"小姐,您别说不吉利的话——"
"不是不吉利。"我笑了笑,"是做最坏的打算,尽最大的努力。"
苏嬷嬷接过木匣,紧紧抱在怀里。
"老奴明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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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过了。
阿七从暗处进来,脸色凝重。
"小姐,苏令纾进了七皇子府。"阿七说,"七皇子亲自接见的她,两人谈了半个时辰。"
"她说了什么?"
"听不清。"阿七说,"但七皇子出来时,脸色很高兴。苏令纾被安排在府里住下了。"
我点了点头。
"继续盯着。"
"是。"
阿七退下后,我吹灭了烛火。
屋子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。
我坐在黑暗里,听着远处的风声。
风里带着寒意,像刀一样刮过窗棂。
我知道,宫变随时可能爆发。
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,也许就是今晚。
圣上的病情时好时坏,魏氏已经等不及了。
我闭上眼,在心里默念:
母亲,保佑我。
父亲,守住侯府。
太子,撑住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输。
窗外,月亮被云层遮住,京城陷入一片漆黑。
暗流已经布好。
只等那一声惊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