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宫里传出消息,圣上病了。
不是一般的头疼脑热,是骤然倒下,连早朝都停了。
头三天,内阁和太子还能递折子进去,后来连折子都被挡在宫门外。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,个个低着头,问什么都不敢多说。
朝堂上人心惶惶。
圣上久居内宫,极少上朝,政务交由太子与内阁共同处置。可后宫的掌控权,却握在太后和她母家魏氏手里。
我知道,时候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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汀兰榭这几日几乎没熄过灯。
阿七和知鸢的人手全部撒出去,像一张网,罩住京城每一个角落。
消息源源不断地送进来。
"魏明远昨夜又进了宫,在太后宫里待了两个时辰。"阿七压低声音,"出来时,带了两个禁军副统领。"
"魏府后门这几日宾客不断。"知鸢翻着记录,"礼部侍郎、兵部郎中、还有三家老勋贵的管家,都是深夜进的府,天亮才走。"
"七皇子府那边,"阿七顿了顿,"采购了三百套甲胄、五百把长刀,全部走的是私账。城外庄子里,又多了两百多个生面孔,都是亡命之徒。"
我坐在案前,一条一条记下来。
魏明远、禁军副统领、老勋贵、甲胄兵器、死士——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已经是一幅完整的图。
魏氏要动手了。
他们等不了圣上自然驾崩。一旦太子顺理成章继位,魏氏一族权势尽失。他们必须趁现在,趁圣上病重、朝堂权力真空的时候,铤而走险。
"小姐。"知鸢看着我,"要不要提醒侯爷?"
"侯爷那边,我会亲自去说。"我放下笔,"但眼下最要紧的,是太子。"
太子萧砚必须知道真相。
否则宫变一起,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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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写了一封密信。
没有用寻常的信纸,而是用生母商号专用的暗纹笺,字迹用只有我和太子能看懂的暗语写成。
信上列了四件事:
一、魏氏通过太后,以"护卫宫禁"为名,已将六名心腹安插进禁军关键岗位,名单附后。
二、魏明远联络十七家旧勋贵,许诺事成之后赐爵赐地,这些人随时可能响应。
三、七皇子萧玦私蓄甲胄兵器,收拢死士约两百人,约定宫中以圣上病危为号,内外并举。
四、预计起事时间,在圣上病危消息传出后的三日内。
写完,我封好信,交给苏嬷嬷。
"走老渠道,亲手交给东宫长史。"我说,"不要经过任何人。"
苏嬷嬷点头,将信揣进怀里,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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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信来得比我预想的快。
第二天夜里,东宫的人从暗门进来,递给我一个蜡丸。
我捏开蜡丸,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。
太子的字迹,比上次更潦草。
"魏氏已控宫禁,孤身边可信者不足百人。外城、粮草、舆情,望苏姑娘稳住。宫内之事,孤自有周旋。"
我看完,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。
太子处境比我想象的更糟。
皇宫里已经混进了大量魏氏亲信,他行动受限,手中兵力有限,连自保都困难。他能做的,只有拖,拖到援军到来。
而援军……
我看向窗外。
父亲苏崇山手握的边军远在城外,调兵需要圣旨。无诏擅自入京,就是谋逆。
侯府动不了。
我能做的,只有稳住后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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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去了一趟正厅。
父亲正在看边关送来的军报,眉头紧锁。
"父亲。"我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抬头看我,眼神有些疲惫。
"宫里的事,听说了?"
"听说了。"我说,"魏氏在禁军里安插了人,七皇子在招兵买马,旧勋贵也在蠢蠢欲动。"
父亲放下军报,沉默了片刻。
"侯府这边,你不用担心。"他说,"我已经下令,家兵家将全部戒备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。府内奸细已清,后院安稳。"
"父亲,"我看着他的眼睛,"边军那边,没有圣旨,绝不能动。"
父亲点了点头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无诏入京,就是给魏氏送把柄。我们守好侯府,等时机。"
"粮草和药材,我已经分批转移到封地。"我说,"万一京城乱了,封地可以作为退路。商号那边也打了招呼,必要时可以调动银两和物资。"
父亲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"令瑶。"他低声说,"这些事,本该是我来做的。"
我笑了笑。
"父亲守边多年,朝堂上的事,女儿多操心一些,应当的。"
父亲没有再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。
那只手粗糙、布满老茧,是握了一辈子剑的手。
我忽然想起前世。
前世这个时候,父亲被温娴蒙蔽,被魏氏陷害,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押入天牢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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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正厅出来,我路过西边的偏僻院落。
那里是苏令纾的住处。
自温娴被送去家庙,她就被软禁在这里,不许踏出院门一步。
我本来不想停,却听见院墙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
我示意阿七别出声,贴着墙根听了片刻。
是苏令纾的声音。
"……七皇子答应过我,只要我过去,他会给我名分。"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,"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……一辈子困死在侯府,我不甘心……"
另一个声音很轻,听不真切,像是她身边的丫鬟。
"可是三姑娘,外面现在风声这么紧,万一——"
"没有万一。"苏令纾打断她,"七皇子的人已经安排好了,三日后子时,后门会有人接应。你帮我收拾东西,细软都带上。"
我站在墙外,没有动。
三日后子时。
我默默记下这个时间。
苏令纾要逃。
她要投奔七皇子。
我并不意外。她恨我,恨侯府,恨所有人。在她心里,七皇子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。
只是……
我转身离开,心里有些发冷。
她这一去,就是叛党。
若宫变失败,她必死无疑。
可她不会听的。她已经被恨意蒙住了眼睛,什么都看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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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汀兰榭,我把知鸢叫来。
"苏令纾三日后子时要从后门逃走,投奔七皇子。"我说,"派人盯着,不要拦她。"
知鸢一愣。
"不拦?"
"不拦。"我说,"她要去,就让她去。但我们的人要跟上,知道她去了哪里、见了谁、说了什么。"
知鸢明白了。
"小姐是想……"
"她是个棋子。"我说,"七皇子收留她,就会留下把柄。她说的话、做的事,将来都能成为证据。"
知鸢点了点头。
"我明白了。"
"还有,"我说,"侯府后门那边,配合她演一场戏。让她'顺利'逃出去,不要让人起疑。"
"是。"
知鸢退下后,我独自坐在案前。
烛火跳了跳。
我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。
这双手,握不住剑,拉不开弓,不能上阵杀敌。
我能做的,只有算。
算人心,算时机,算每一步棋的落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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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三天,京城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
魏府的灯,夜夜亮到天明。
禁军里又有两个职位换了人,都是魏氏的心腹。
七皇子府的马车,频繁出入城外庄子。
旧勋贵之间,走动得更勤了。
每一条消息送进来,我都记在案上。
人员名单、物资数量、密会时间、预计起事征兆——
我把它们整理成册,一式三份。
一份藏在汀兰榭的暗格里。
一份交给苏嬷嬷,让她贴身保管。
一份……我准备在必要时,亲手交给裴知微。
裴知微那边也有消息传来。
他联络了七位正直官员,都是清流一派。他们约定,一旦宫变爆发,立刻守住朝堂文书卷宗,保存证据。
"旧案卷宗还在宫中。"裴知微托人带话给我,"但藏得很深,需要时间找。"
"找。"我回话,"无论多久,都要找到。"
那是前世侯府满门抄斩的罪名来源。
"通敌叛国"四个字,压了侯府一辈子。
这一世,我要把它翻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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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,傍晚。
阿七匆匆进来。
"小姐,宫里传出消息——圣上今日吐血了。"
我猛地站起来。
"太医怎么说?"
"太医不敢明说,但……"阿七咽了口唾沫,"恐怕就在这两日了。"
我深吸一口气。
导火索,点燃了。
"传令下去。"我说,"所有人,进入最高戒备。商号仓库的物资随时待命,封地那边做好接收准备。情报网盯死魏府、七皇子府、禁军营——任何异动,立刻回报。"
"是!"
阿七转身要走,又叫住他。
"等等。"
他回头。
"苏令纾那边,盯紧了吗?"
"盯紧了。"阿七说,"她今晚子时动手,我们的人在暗处跟着。"
我点了点头。
"去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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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七走后,我走到窗边。
天色已经暗下来,远处的宫城方向,灯火比平日多了许多。
那是禁军在换防。
魏氏的人,正在接管皇宫。
我握紧了窗棂。
前世这个时候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在后宅里绣花,等着出嫁,等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安稳人生。
等宫变爆发时,侯府毫无防备。
父亲被抓,祖母气病,弟弟被扣为人质。
满门抄斩那天,雪下得很大。
我站在刑场上,看着亲人的血染红了雪地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"这一世,不会了。"我轻声说。
我不会再坐以待毙。
我不会再让侯府满门惨死。
我不会再让魏氏得逞。
烛火在身后跳动,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我转过身,走回案前。
案上摊着京城地图,上面用朱砂标出了魏府、七皇子府、禁军营、侯府、封地的位置。
我拿起笔,在侯府和封地之间,画了一条线。
又在封地和城外边军驻地之间,画了一条线。
最后,我在宫城周围,画了一个圈。
棋枰已布。
只等那一声信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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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将近。
知鸢从暗处进来,神色凝重。
"小姐,苏令纾逃出去了。"
"嗯。"
"我们的人跟着,她去了七皇子府。"知鸢说,"七皇子亲自见的她。"
我点了点头。
"知道了。"
"小姐,"知鸢犹豫了一下,"她毕竟是侯府的三姑娘……"
"她逃出侯府的那一刻,就不再是侯府的人了。"我说,"她是七皇子的人,是叛党。"
知鸢没有再说话。
我看着她。
"你记住,"我说,"从今往后,我们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是为了私仇。是为了侯府,为了大梁,为了不让前世那场惨剧重演。"
知鸢深深一礼。
"奴婢明白。"
她退下后,我吹灭了烛火。
屋子里暗下来。
我坐在黑暗里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风很大,像是要把整个京城都掀翻。
我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京城或许已经变了天。
但我不怕。
因为这一次,我准备好了。
我闭上眼,在心里默念:
母亲,父亲,祖母,弟弟——
这一世,我护住你们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