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娴被送入家庙之后,侯府安静了许多。
西院空了,再没有人在暗处递信、下毒、算计。下人们做事也踏实了,不用再担心站错队、被牵连。
可我知道,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十月中旬,京城上空阴沉沉的,像压着一块铅。
我的情报网每日都有消息送来,每一条都让人心头沉重。
"魏明远借着掌管宫城守卫的便利,在禁军里安插了六名亲信。"阿七汇报时,声音压得很低,"其中一人是北门守备,一人是宫门副统领。"
"七皇子萧玦上个月见了九位军中将领。"知鸢补充,"其中三位是京畿驻军副将,两人手握兵权。他还私下招纳了至少两百名死士,藏在城外一处庄子。"
"旧勋贵那边呢?"我问。
"新政动了他们的利益,十七家勋贵暗中与魏氏往来。"知鸢说,"他们不满侯府,也不满太子,正等着看热闹。"
我坐在案前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魏氏外戚、七皇子、旧勋贵——三股势力正在汇合。
他们在等一个时机。
等皇帝驾崩,等朝局最混乱的那一刻。
到那时,禁军倒戈,驻军逼宫,旧勋贵响应,一举夺权。
前世侯府满门抄斩,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,被魏氏罗织罪名、扣上"通敌叛国"的帽子,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
"小姐。"
苏嬷嬷端着一封密信走进来,神色凝重。
"东宫派人送来的。"
我拆开信,是太子萧砚的亲笔。
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。
"魏氏图谋已露,宫变恐在近月。望苏姑娘早做准备,保全侯府。若有需要,东宫可暗中相助。"
我把信看完,折好,收入袖中。
太子也察觉到了。
他坐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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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汀兰榭闭门三日。
这三天里,我把所有能用的力量,全部摊开在案上,一一盘点。
**侯府这边:**
父亲苏崇山手握部分边军兵权,但主力在西北,京城之内只有三百亲卫。家宅已经肃清奸细,后院安全,不会再有人从内部捅刀子。
**我自己手中:**
生母留下的跨地域商队与商号,财力雄厚,可调动白银三十万两以上。三处分散的秘密物资储备,藏有粮草、药材、兵器。民间情报网络覆盖京城及周边三州,知鸢带领二十余名核心人手。封地受过恩惠的佃户劳工,约有五百人可调用。
**朝堂盟友:**
裴知微等少数清流文官,在朝中有一定话语权。太子东宫的部分势力,可暗中配合。
**短板也很明显:**
我没有直属的正规军队。一旦京城爆发战乱,粮草调度、消息传递都可能被切断。若魏氏控制宫城、封锁城门,我连求援都困难。
我盯着这张"力量清单",沉默了很久。
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但我不能等。
我必须把所有能做的后手,全部布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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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知鸢。"我唤道。
"小姐。"
我提笔,开始写指令。
"第一条。"我说,"商号所有物资,做好战时调配预案。京城三处仓库的粮草,分批转移到封地。药材、布匹、铁器,也一并转移。"
知鸢记下。
"第二条。情报网加倍人手,紧盯魏氏、七皇子、禁军动向。但凡有任何异动——调兵、密会、物资转移——不惜代价,第一时间传回消息。"
"是。"
"第三条。封地加固防御,储备医药、粮草。保护佃户百姓,若有战乱,封地可作为退路。另外,让封地管事联络周边几个县的乡绅,若京城大乱,请他们协助维持地方秩序。"
知鸢笔尖一顿,抬头看我。
"小姐是打算……退守封地?"
"不是退守。"我说,"是留一条后路。万一京城失守,侯府老弱妇孺需要安置,百姓需要庇护。我不能让他们无家可归。"
知鸢点了点头,继续记录。
"第四条。"我放下笔,看着知鸢,"你亲自去见裴大人。叮嘱他,联络朝中正直官员,一旦事变爆发,守住朝堂文书卷宗,保存外戚谋逆的证据。特别是——"我顿了顿,"前世侯府被诬陷通敌的旧案卷宗,若能找到,务必保全。"
知鸢眼神一凝。
"小姐怀疑,当年的冤案,和魏氏有关?"
"不是怀疑。"我说,"是确定。"
前世侯府满门抄斩,罪名是"通敌叛国"。可父亲一生戍边,从未做过对不起大梁的事。那桩冤案,一定是有人罗织罪名、伪造证据。
而魏氏,是最有可能做这件事的人。
若能在宫变之前找到当年的卷宗,不仅能洗雪侯府冤屈,还能成为扳倒魏氏的铁证。
"我明白了。"知鸢说,"我今晚就去。"
我点了点头。
"还有——"我叫住她,"告诉裴大人,若宫变爆发,东宫若有动作,让他配合太子。但若太子势弱,不必死忠,保全自身、保存证据为先。"
知鸢愣了一下。
"小姐是担心……太子撑不住?"
"我不是担心。"我说,"我是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"
知鸢深深看了我一眼,没有再问,躬身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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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后,我独自坐在窗边。
窗外暮色沉沉,远处的天空压着厚厚的云层,像是要下雨了。
我想起前世。
前世这个时候,侯府还在内斗。温娴掌权,父亲被蒙蔽,我被困在后宅,对外面的风暴一无所知。
等宫变爆发时,侯府毫无准备。
魏氏的罪名来得又快又狠,父亲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,就被押入天牢。
满门抄斩那天,京城下着大雪。
我站在刑场上,看着父亲、祖母、弟弟一个个倒在刀下,血染红了雪地。
那一幕,我记了一辈子。
"这一世,不会再重演了。"我轻声说。
我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取下一个紫檀木匣。
木匣里,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证据——温娴的密信、缠丝散的口供、贪墨账册、魏氏联络禁军的记录、七皇子招纳死士的情报……
我把木匣锁好,交给苏嬷嬷。
"嬷嬷,这个匣子,您贴身收好。"我说,"若我出了什么事,您带着它去封地,交给裴大人。"
苏嬷嬷脸色一变。
"小姐,您说什么胡话——"
"不是胡话。"我笑了笑,"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。"
苏嬷嬷眼眶红了,但还是接过了木匣。
"老奴明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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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阿七送来最新消息。
"小姐,魏明远今日秘密出城,去了京郊大营。"阿七说,"和他同行的,还有七皇子的一位幕僚。"
"京郊大营。"我眼神一凝,"那是京畿驻军的主力所在。"
"是。"阿七说,"他们待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出来。具体谈了什么,还没查到。"
我点了点头。
"继续盯。"
"是。"
阿七退下后,我走到院中。
天已经黑了,风很大,吹得槐树叶子哗哗作响。
知鸢从暗处走出来,站在我身后。
"小姐。"她说,"您真的觉得,宫变会在近期爆发?"
"嗯。"我说,"魏氏已经等不及了。皇帝身体每况愈下,太医院的人说,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。他们必须在皇帝驾崩之前动手,否则等新君登基,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"
知鸢沉默了片刻。
"那我们……能赢吗?"
我望着沉沉夜色,没有立刻回答。
能赢吗?
我不知道。
我没有军队,没有兵权,只是一个闺阁女子。我能做的,只有布下后手、传递情报、保全证据、守护侯府。
真正的厮杀,要靠父亲、靠太子、靠那些手握兵权的人。
但我不会坐以待毙。
"我不知道能不能赢。"我说,"但我知道,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侯府满门惨死。"
风更大了。
远处的天边,隐隐传来雷声。
山雨欲来。
我转过身,走回汀兰榭。
"知鸢。"
"小姐。"
"传令下去。"我说,"所有人,进入戒备状态。"
"是。"
烛火在风中跳动,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棋枰已布。
只等风暴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