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七,霜降。
我选在这一天,因为父亲和祖母都在府中。
父亲刚下朝,祖母刚做完早课,我让人请他们到正厅,说有要事禀报。
正厅里,紫檀木匣已经摆在案上。
父亲坐下,眉头微皱:"什么事这么郑重?"
我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向祖母。
"祖母,父亲,今日之事,关乎侯府存亡。"我说,"请容女儿将证据一一呈上。"
祖母的眼神沉了下来。
我打开木匣,取出第一份卷宗。
"这是缠丝散下毒案的人证口供。"我说,"当年母亲中毒身亡,并非意外,而是有人蓄意投毒。下毒之人是温氏身边的嬷嬷,已被我找到,口供在此。"
父亲脸色一变。
我又取出第二份卷宗。
"这是温氏十年间贪墨侯府田庄银两的账册。"我说,"她以修缮田庄、购置物料为名,私吞银两共计三万七千两,账册在此,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"
父亲的脸色已经铁青。
最后,我取出那封密信,连同暗语密码本,一并放在案上。
"这是三日前截获的密信。"我说,"温氏写给魏氏娘家的。信上写满暗语,我已全部破译。"
我将破译后的译文念了出来。
"……苏氏女乃心腹大患,若不早除,后患无穷。望母亲借朝堂风波,罗织罪名,彻底扳倒永安侯府。事成之后,妾身愿重新执掌中馈,扶持纾儿上位。侯府兵权,尽归魏氏……"
念完,正厅里一片死寂。
父亲的手在发抖。
祖母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"把她叫来。"祖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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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娴被带到正厅时,还穿着那身素色衣裙,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容。
"母亲、侯爷,叫妾身来,是有什么事?"
我没有给她坐下的机会,直接将三份卷宗推到她面前。
"你自己看。"
温娴低头扫了一眼,笑容僵在脸上。
"这……这是伪造的!"她猛地抬头,指着我,"苏令瑶!你为了陷害我,竟然伪造书信、收买下人——"
"收买下人?"我拍了拍手。
春杏从屏风后走出来,跪在地上。
"奴婢见过侯爷、老夫人、大小姐。"
"你说,这封信是不是从温氏房里搜出来的?"我问。
"是。"春杏声音发抖,"夫人让奴婢将信送到魏府后门,交给一个穿灰衣的婆子。奴婢……奴婢照做了,但提前通知了大小姐的人。"
温娴脸色惨白。
我又翻开密码本。
"你说信是伪造的。那好——'三姑娘的绣品已备好',是什么意思?'西院的花该浇水了',又是什么意思?"我盯着她,"这些暗语,只有你和魏府的人懂。若信是伪造的,伪造的人如何知道你们的暗号?"
温娴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她浑身开始发抖,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。
"我……我没有……"她喃喃道,"我只是……只是跟娘家诉诉苦……我没有想害侯府……"
"诉苦?"我冷笑,"你让魏氏借朝堂风波扳倒侯府,让侯府兵权尽归魏氏——这也是诉苦?"
温娴彻底崩溃了。
她趴在地上,嚎啕大哭,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:"我不甘心……凭什么……我嫁进来十年,管家权说收就收,我女儿的地位说降就降……苏令瑶,你凭什么压在我头上……"
父亲坐在椅子上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他看着温娴,眼神从愤怒,到失望,到最后,只剩下一片死灰。
"十年。"他低声说,"我待你不薄。"
温娴抬起头,脸上泪痕纵横,眼神却依旧怨毒。
"不薄?"她笑了,笑得凄厉,"你心里只有你那个死去的原配,只有苏令瑶这个嫡女!我算什么?我在这个家里算什么?!"
祖母猛地一拍拐杖。
"够了!"
她站起身,看着温娴,眼神冷得像冰。
"永安侯府待你,从未亏待。你贪墨银两、毒害主母、勾结外戚、意图倾覆家门——桩桩件件,死罪难逃。"
温娴浑身一颤。
"但顾及侯府体面,不将你送官。"祖母一字一句道,"从今日起,剥夺你侯府继室身份,削去全部诰命,送入家庙终身幽禁,不许踏出庙院一步。你与魏氏娘家的一切书信、人员往来,全部断绝。你带来的陪嫁财产,全部没收,归入侯府公中。"
温娴瘫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"不……不要……"她爬向父亲,"侯爷,侯爷你救救我……我是你的妻子啊……"
父亲别过脸,没有看她。
"带走。"祖母说。
两个婆子上前,将温娴架了起来。
她一路哭喊咒骂,声音从正厅一直传到院外,最后渐渐消失在侯府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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处置完温娴,还有苏令纾。
苏令纾被叫到正厅时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她穿着精致的襦裙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还带着几分骄矜。
"祖母,父亲,姐姐,叫我来有什么事?"
祖母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"令纾。"她说,"你母亲犯下大错,勾结外戚,意图倾覆侯府。你多次参与她的谋划,又有心攀附七皇子,按家规,本应一同处置。"
苏令纾脸色骤变。
"但念在你年幼,受你母亲蒙蔽,侯府从轻发落。"祖母说,"从今日起,取消你嫡庶同等待遇,降为旁支庶女。居所迁往偏院,严格限制出入,不许再参与京城世家社交。"
苏令纾愣在原地,半晌才反应过来。
"凭什么?!"她尖叫起来,"我什么都没做!是你们冤枉我母亲!苏令瑶,是你陷害她!"
我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"来人。"祖母说,"带三姑娘去偏院。"
苏令纾被两个婆子架走时,一直在挣扎咒骂。
"我不会放过你们的!七皇子会为我做主!魏氏不会放过你们!你们都等着——"
她的声音消失在院门外。
正厅里,终于安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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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坐在椅子上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案上那三份卷宗,眼神空洞。
"是我瞎了眼。"他低声说,"枕边人藏着这样的祸心,我竟一无所知。"
"父亲不必自责。"我说,"她藏得太深。"
"不。"父亲摇了摇头,"是我太信她。她刚嫁进来时,温婉贤淑,我以为……"他苦笑一声,"我以为她真心待这个家。"
祖母叹了口气。
"过去的事,不必再提。"她说,"如今毒瘤已除,侯府上下才能安心。"
父亲点了点头,站起身。
"令瑶。"他说,"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"
我摇了摇头。
"这是我该做的。"
父亲看着我,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愧疚,有欣慰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陌生。
他大概终于意识到,他那个曾经柔弱的嫡女,已经长成了能撑起侯府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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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娴被押往家庙时,阖府下人都在远处看着。
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同情。
这些年,她苛待下人、贪墨银两、暗中算计嫡女的事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如今真相大白,众人只觉得松了一口气。
从今往后,侯府后院,再无内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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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我独自来到母亲坟前。
坟前新添了一炷香,是我早上亲自点的。
"母亲。"我轻声说,"害你的人,已经处置了。"
风吹过坟前的松柏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回应。
我站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
走到半路,阿七追了上来。
"小姐。"他压低声音,"魏府那边,动作更快了。"
"说。"
"魏明远已经和三位禁军将领密会过两次。"阿七说,"其中一人是禁军副统领,手握京城北门兵权。他们具体商议了什么,还在查,但……"
"但什么?"
"但七皇子虽然被禁足,私下里却在频繁接触京畿周边的驻军将领。"阿七说,"他们像是在等一个时机。"
我眼神一凝。
时机。
什么时机?
我忽然明白了。
他们在等皇帝病重,等朝局最混乱的那一刻。
到那时,禁军倒戈,驻军逼宫,魏氏和七皇子就能一举夺权。
而新政受阻、侯府内乱——这些都是他们制造的混乱,都是为了那一刻做铺垫。
"继续查。"我说,"我要知道他们约定的具体时间、具体计划。"
"是。"
阿七退下后,我站在原地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内宅的毒,已经拔干净了。
但朝堂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我回到汀兰榭,铺开纸,开始写第七封密折。
这一次,我写的不是线索,而是警告。
我写的是——《魏氏、七皇子暗联禁军驻军,恐有宫变之危》。
写完,我封好密折,交给苏嬷嬷。
"这次,亲手交给裴大人。"我说,"不要经过任何中间人。"
苏嬷嬷接过,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,躬身退下。
我走到窗边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光清冷,照得院子里的槐树影影绰绰。
温娴落幕了。
但更大的棋局,才刚刚铺开。
魏氏、七皇子、禁军、驻军——
他们想等一个时机。
那我就在他们动手之前,先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