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风浪还没平息,内宅里的暗流却已经快漫过门槛了。
温娴名义上称病静养,被父亲收回了管家权,但人身自由没被限制,依旧住在侯府西院。她每日抄经念佛,看起来与世无争,可我知道,她一刻都没停过。
"小姐,截到了。"
知鸢深夜来报,手里捏着一封折得极小的信。
送信的是温娴身边一个叫春杏的小丫鬟。这丫头之前因为打碎了一只茶盏,被温娴罚跪了两个时辰,膝盖到现在还肿着。知鸢的人给了她十两银子,又许了她日后出府嫁人的自由,她便愿意把温娴要送出去的信偷偷截下来。
"信上全是暗语。"知鸢把信递给我,"看得我头都大了。"
我接过信,就着烛火展开。
纸上写的是些看似寻常的家事——"三姑娘的绣品已备好""西院的花该浇水了""前日买的绸缎颜色不正"——字句零散,毫无逻辑。
但我认得这些暗语。
之前查温娴时,我从她娘家送来的几封旧信里,已经破译过一部分密码。"三姑娘"指的是我,"绣品"指的是我的谋划,"西院的花"指的是侯府内部动向,"绸缎颜色不正"指的是朝堂局势有变。
我对照着之前整理的密码本,逐字破译。
破到一半,我的手开始发凉。
破译完,我坐在椅子上,久久没有说话。
信里,温娴向魏氏汇报了我最近的所有动作——新政条陈是我幕后推动的,裴知微是我联络的,连太子私下见我的事,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更触目惊心的是后半段。
"……苏氏女乃心腹大患,若不早除,后患无穷。望母亲借朝堂风波,罗织罪名,彻底扳倒永安侯府。事成之后,妾身愿重新执掌中馈,扶持纾儿上位。侯府兵权,尽归魏氏……"
我盯着最后那行字,指尖发颤。
不是后宅争宠,不是争权夺利。
她是要引外戚进来,把整个侯府掀翻。
"小姐?"知鸢见我脸色不对,轻声唤道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信折好,收入袖中。
"知鸢。"我说,"从今日起,西院所有出入人员,全部监控。她送出去的信,一封都不能漏;她身边的人,一个都不能放走。"
"是。"
"还有——"我顿了顿,"不要打草惊蛇。"
知鸢点头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我坐在烛火前,看着跳动的火苗,心里一片冰凉。
温娴嫁入侯府十年。
父亲待她不薄,祖母虽严厉却也从未苛待她,就连苏令纾——她亲生女儿,我也从未真正为难。我以为她只是贪恋管家权,只是偏心自己的女儿,只是在后宅里争一争高低。
可我错了。
她要的不是管家权,是整个侯府。
她要的不是偏心女儿,是让苏令纾取代我,让魏氏取代永安侯府。
我想起前世。
前世侯府满门抄斩时,温娴是什么下场?
我忽然记起来了——她没死。
她活着,带着苏令纾,改嫁了魏氏旁支的一个官员。
前世我只当她是贪生怕死,如今才明白,她从一开始就没把侯府当成自己的家。
"夫人。"
苏嬷嬷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参汤。
我回过神,将袖中的密信按得更紧。
"嬷嬷,您说——"我轻声问,"若一个人,心里从来没有这个家,您觉得,她还算不算家人?"
苏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叹了口气。
"老奴伺候侯府三代人。"她说,"有些人,生是侯府的人,死是侯府的鬼。有些人……"她顿了顿,"身在侯府,心在别处。"
我点了点头。
"我知道了。"
苏嬷嬷把参汤放在桌上,没有多问,躬身退了出去。
我端起参汤,喝了一口。
汤已经凉了,苦得发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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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父亲的书房。
我没有提密信的事。
时机未到。
温娴是侯府继室,是苏令纾的生母。若没有铁证如山,父亲未必下得了手,祖母也未必同意。我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让父亲亲眼看到、亲耳听到,让她无可辩驳。
"父亲。"我说,"新政试点的事,我想亲自去京畿看看。"
父亲抬起头,有些意外:"你要去?"
"嗯。"我说,"条陈是我拟的,若连实地都没看过,怎么知道它有没有用?"
父亲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"也好。"他说,"只是路上小心。如今朝局不稳,魏氏和七皇子虽然受了罚,但他们的党羽还在。"
"我知道。"我说,"我会带知鸢和阿七的人。"
父亲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"令瑶。"他说,"你最近……变了很多。"
"人总是要长大的。"我笑了笑。
父亲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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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书房出来,我绕道去了西院。
温娴正在院子里浇花。
她穿着素色衣裙,头发挽得一丝不苟,看起来还是那个温婉贤淑的侯府夫人。见到我,她放下浇水的铜壶,微微一笑。
"令瑶来了。"她说,"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?"
"来看看母亲。"我行了个礼,"母亲身体可好些了?"
"好多了。"她笑着说,"就是心里闷,抄抄经,浇浇花,日子倒也过得快。"
我看着她浇花的手——纤细、白皙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就是这双手,写了一封又一封密信,要把侯府送进万劫不复之地。
"母亲喜欢花?"我问。
"嗯。"她说,"花好看,又不会说话。比人省心。"
我笑了笑:"母亲说得是。"
我们站着说了几句闲话,全程客客气气,像一对真正的母女。
临走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依旧站在花丛前,低头浇花,侧脸温柔恬静。
可我知道,那张温柔的脸皮下,藏着一副怎样的心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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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汀兰榭,我把密信从袖中取出,放进一个紫檀木匣里。
木匣里已经放了好几样东西——之前查到的温娴私吞侯府银两的账本、她苛待下人的证词、还有她暗中联络魏氏的几次记录。
如今,再加上这封密信。
证据链,齐了。
我合上木匣,上了锁。
钥匙贴身收好。
"知鸢。"我唤道。
"小姐。"
"西院那边,盯紧些。"我说,"她若再送信出去,照旧截下来。但不要让她察觉。"
"是。"
我走到窗边,看着西院的方向。
温娴,你以为你还能躲多久?
你写下的每一封信,你说的每一句话,你做的每一件事,我都记着。
等到时机成熟,我会让你亲口承认——
你,才是永安侯府最大的内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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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阿七送来消息。
"小姐,魏府那边有动静。"阿七说,"魏明远最近频繁接触京畿几支禁军的将领,具体谈了什么,还在查。"
我眼神一凝。
接触禁军将领?
魏氏这是要动手了。
新政受阻,七皇子禁足,他们狗急跳墙,终于要走到那一步了。
"继续查。"我说,"我要知道他们见了谁、说了什么、约定了什么。"
"是。"
阿七退下后,我铺开纸,开始写第六封密折。
这一次,我写的不是新政,不是河防,不是流民。
我写的是——《魏氏暗联禁军将领、图谋不轨之初步线索》。
写完,我封好密折,交给苏嬷嬷。
"老规矩,密递。"
苏嬷嬷接过,躬身退下。
我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眼神比从前更冷,也更坚定。
内宅的毒,快要拔干净了。
朝堂的风暴,马上就要来了。
我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