构陷风波平息后的第七天,太子萧砚派人送来一封帖子。
不是递到侯府,而是递到了我名下的江南商号。
帖子上只有一行字:"十月初三,天坛祭祀,酉时三刻,西配殿后。"
知鸢看完帖子,眉头紧锁:"小姐,太子这是什么意思?"
"他想见我。"我说。
"可您是女子,私下见太子——"
"所以才选在祭祀那天。"我收起帖子,"天坛祭祀,百官命妇都要去,人多眼杂,反而没人注意西配殿后发生了什么。"
知鸢还是不放心:"那他为什么要见您?"
"因为七皇子和魏氏让他慌了。"我说,"他需要知道,永安侯府到底站在哪一边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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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三,天坛。
祭祀大典庄严肃穆,香烟缭绕。父亲作为侯爷站在百官前列,我随温娴站在命妇队列中——她依旧戴着孝,站在最边缘的位置,连上前敬香的资格都没有。
我注意到,她一直在偷偷打量我,眼神阴冷。
祭祀进行到一半,我借口更衣,悄悄绕到西配殿后。
太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
他穿着一身素色祭服,没有带随从,只有贴身太监远远守在路口。
"苏小姐。"他见到我,微微颔首。
"殿下。"我行了一礼。
萧砚开门见山:"七皇子和魏氏这次栽了,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父皇年迈,朝局不稳,外戚势力膨胀,世家土地兼并愈演愈烈——这些,苏小姐应该看得比我清楚。"
我点了点头。
"我需要你的力量。"他说,"永安侯府的兵权、你的情报网、你在民间的声望——这些,都是对抗魏氏和七皇子的重要筹码。"
"殿下想要什么?"我问。
"一个承诺。"萧砚盯着我,"若将来大局得定,我会支持你的民生改革设想。农商、河防、吏治——你之前密折里提的那些,我都会尽力推行。"
我看着他。
"但我也有一条底线。"他语气加重,"你不能怂恿永安侯府拥兵自重。所有谋划,必须以朝廷大局为先。"
我笑了。
"殿下,我也有一条底线。"我说,"同盟可以结,但我只限于对抗外戚奸党、推行民生吏治。我不会做东宫的无条件附庸,侯府只求洗清前世冤案、保全家族,无意卷入无意义的储位厮杀。"
萧砚沉默了片刻。
"好。"他说,"有限同盟,互不交出全部底牌,互相借力,互相戒备。"
"一言为定。"
我们伸出手,在空中虚握了一下——没有触碰,却达成了默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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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这天起,我开始和裴知微频繁接触。
当然,不是直接见面。所有沟通都通过商号中间人传递,纸条写在最普通的账本夹页里,连墨迹都刻意模仿账房先生的笔法。
裴知微将新政条陈的草稿递过来,我逐条批注,再递回去。
反复修改了七次,最终定稿。
条陈共四条:
一、限制世家豪强无度兼并土地,设定每户占田上限,超额部分收归官田,分给无地农户;
二、完善河防常年拨款制度,每年固定拨付河防银两,专款专用,不得挪作他用;
三、优化地方官员灾情上报与考绩,瞒报、迟报灾情者,一律革职查办;
四、扶持底层农商,减轻小农户赋税,对受灾农户减免三年赋税,对受灾商户减免两年商税。
这四条,条条戳在老牌勋贵和外戚集团的痛处。
土地兼并——那是世家豪强的命根子。
河防拨款——那是地方官员的灰色收入。
灾情考绩——那是官员们粉饰太平的工具。
减免赋税——那是国库的进项。
裴知微看完定稿,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:"此条陈一出,朝堂必乱。"
我回了四个字:"乱则生变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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条陈经由太子和裴知微之手,送入御前。
皇帝看完,沉默了整整一天。
第二天,条陈下发内阁传阅。
内阁炸了。
魏明远第一个跳出来反对:"陛下!限制土地兼并,这是动摇国本!世家大族乃朝廷根基,若强行限田,恐生民变!"
户部尚书紧随其后:"河防常年拨款?国库每年入项有限,若固定拨付河防银两,军饷、官俸从何处来?"
礼部侍郎也开口:"灾情考绩过于严苛,地方官员若人人自危,恐无人敢任地方官。"
反对声浪一波接一波。
朝堂之上,支持新政的只有裴知微和太子寥寥数人,其余官员几乎全部站在对立面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吵成一团的朝臣,脸色阴沉。
他知道,这份条陈是对的。
但他也知道,强行推行,会激起整个勋贵集团的反弹。
最终,他下旨:
新政条陈,先在京畿三县小范围试点,视成效再议是否推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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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旨传到汀兰榭时,我正在煮茶。
知鸢有些失望:"小姐,只试点三县……这能有什么用?"
"够了。"我说,"积弊根深蒂固,不可能一纸奏疏就彻底改变朝堂。能撕开一道口子,就是胜利。"
我端起茶杯,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。
"魏氏和七皇子,才是最大的阻碍。"我说,"不把这两股势力彻底清除,任何改革都寸步难行。"
知鸢点了点头:"那接下来……"
"等。"我说,"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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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父亲来到汀兰榭。
他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,但眉宇间仍有忧色。
"令瑶。"他说,"新政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……是不是太急了?"
"父亲觉得不妥?"
"不是不妥。"父亲叹了口气,"只是朝堂之上,反对声太大。魏氏、七皇子,还有那些老牌勋贵——他们都盯着你呢。"
"我知道。"我说,"但父亲,您想过没有——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,任由土地兼并、河防废弛、官员贪腐,侯府就算保住了兵权,又能怎样?等到民变四起、流寇横行,侯府一样保不住。"
父亲沉默了。
"改革,是为了让百姓有活路。"我说,"百姓有活路,朝廷才能稳。朝廷稳了,侯府才能安。"
父亲看着我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"令瑶。"他说,"你比你母亲……更有魄力。"
我笑了笑:"母亲若还在,也会这么做。"
父亲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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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我铺开纸,开始写第五封密折。
这一次,我没有写新政,也没有写朝局。
我写的是——《关于魏氏外戚与京畿豪强暗中勾结、侵吞河防银两的线索》。
阿七查到,过去五年,朝廷拨付的河防银两中,有三成流入了魏氏外戚控制的几家商号。这些商号名义上做河工物料生意,实际上从未真正参与河防工程,银两全部被私吞。
这是魏氏的又一条罪状。
写完,我封好密折,交给苏嬷嬷。
"老规矩,密递。"
苏嬷嬷接过,躬身退下。
我走到窗边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光清冷,照得院子里的槐树像一幅水墨画。
我知道,新政试点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魏氏和七皇子不会坐以待毙,他们会反扑,会铤而走险。
而我,已经准备好了。
朝堂上有裴知微做刀笔,有太子做盟友。
民间有我的情报网,有商号做支撑。
侯府有父亲,有兵权——哪怕只剩一半。
我们等着。
看谁笑到最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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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庙之外的院落里。
温娴收到魏府的回信时,正在抄经。
信上说:"新政已阻,但苏令瑶势头太盛,需另想办法。内宅眼线已暴露大半,暂避锋芒。"
温娴看完信,将信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。
"苏令瑶……"她轻声说,"你以为你赢了?"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汀兰榭的方向。
"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