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传到侯府那天,阖府上下都乱了。
"女子入宫面圣?"父亲攥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,手都在抖,"这……这于礼不合啊!"
苏嬷嬷在一旁急得直跺脚:"侯爷,要不您进宫推了吧?就说小姐身子不适——"
"推?"父亲苦笑,"陛下的旨意,谁敢推?"
我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叶子已经开始落了。
"父亲,"我说,"接旨吧。"
父亲猛地转头看我:"令瑶!你——"
"陛下要见我,躲是躲不掉的。"我平静地说,"流言已经闹到御前了,我若不去,反而坐实了心里有鬼。去了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"
父亲张了张嘴,最终长叹一声。
---
入宫前夜,我在汀兰榭坐到天明。
知鸢给我备好了明日要穿的衣裳——素色襦裙,没有任何纹饰,发髻也只簪一支素银钗。
"小姐,"她一边帮我整理衣领,一边小声说,"明日陛下问起来,您千万别说太多。说多错多。"
我笑了笑:"放心,我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"
我把准备好的应答思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
水灾预警——封地多年治水经验,加上地方线报。
粮草来源——生母遗留的江南商号,历年积累。
流民安置——避免瘟疫暴乱,纯属行善。
侯府公产——分文未动,全是商号私产。
每一条都要答得清楚,但又不能答得太细。太细了,陛下会追问;太含糊了,陛下会起疑。
分寸,最难拿捏。
---
次日清晨,宫门刚开,一辆青帷马车便停在了侯府门前。
没有仪仗,没有宣召百官,只有一名贴身内侍引路。
我上了马车,帘子落下,将外面的世界隔绝。
马车穿过长长的宫道,两侧红墙高耸,像两堵沉默的墙,将人夹在中间。
御书房在皇宫深处。
内侍引我进去,躬身退到门外,轻轻合上了门。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一炉檀香袅袅升起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,没有穿朝服,只着一身常服,手里拿着一本奏折,头也没抬。
我跪下行礼:"臣女苏令瑶,叩见陛下。"
"起来吧。"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我站起身,垂手而立,目光落在御案前一尺的地面上,不卑不亢。
皇帝终于放下奏折,抬眼看我。
那目光很沉,像一把刀,要把人从头到脚剖开来看。
"苏令瑶。"他说,"你可知朕为何召你?"
"臣女不知。"
"不知?"皇帝笑了笑,"外面流言说你私囤粮草、收拢流民、居心叵测——你当真不知?"
"臣女知。"我抬起头,直视皇帝,"但臣女问心无愧。"
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大多数人在他面前,要么战战兢兢,要么巧言令色。敢这样直视他的,不多。
"好。"皇帝靠在椅背上,"那你告诉朕——水灾预警,你从何得知?"
"回陛下,臣女封地在江南水乡,年年汛期,臣女随家中管事巡视河堤,积累了一些经验。"我说,"今年入夏后,臣女收到封地线报,说上游降雨异常,便派人沿永定河实地勘察,发现水位上涨速度远超往年,这才提前做了准备。"
"也就是说,"皇帝慢慢说,"你比工部还早知道了水灾要来?"
"工部掌管天下河务,臣女不敢与之相比。"我说,"只是封地多年经验,加上一些地方消息,碰巧猜中了而已。"
皇帝看了我片刻,又问:"那粮草呢?数万石粮食,数千匹布,大量药材——你一个闺阁女子,从何处得来?"
来了。最关键的问题。
我深吸一口气:"回陛下,那些物资,并非永安侯府公产,而是臣女生母早年留下的江南商号历年积累。"
"江南商号?"皇帝皱眉。
"是。"我说,"臣女生母出身江南商户,婚前名下有几处产业。母亲过世后,那些产业便由旧部打理,历年盈余,从未动用。此次水灾,臣女只是嘱托商号主事,将历年积存捐出赈灾,并未动用侯府一分一毫公帑。"
皇帝盯着我:"你确定?"
"臣女确定。"我说,"商号账册、物资出入记录,皆在侯府存档,陛下可随时查验。所有经手人,都是商号伙计,与侯府无关。"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
"那流民呢?"他问,"你收拢数万流民,安置、施粥、分田——如此大规模聚集百姓,你就不怕被人说收拢民心、图谋不轨?"
"臣女怕。"我坦然道,"但臣女更怕流民失所,引发瘟疫暴乱。数万流民若无人管束,流窜京畿,抢粮劫舍,届时死伤何止千万?臣女只是做了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该做的事——让灾民有饭吃、有衣穿、有地方住。"
我顿了顿,继续说:"至于收拢民心——臣女一个闺阁女子,要民心何用?臣女既不能带兵打仗,也不能入朝为官,即便有民心,也翻不起什么风浪。陛下明鉴。"
皇帝看着我,眼神里的寒意渐渐淡了些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"你说得有理。"他终于开口,"但朕还有一事不明——你一个女子,何以对河防民政如此了解?刚才你提到河防、地方考绩诸多弊病,朕倒想听听。"
我知道,这是最后一道关。
答好了,前路开阔;答不好,前功尽弃。
我整理了一下思绪,缓缓开口。
"回陛下,此次水灾,暴露出三处弊病。"
"其一,河防年久失修。永定河堤坝多处老化,工部每年拨的修缮银两,层层盘剥,到河工手里十不存一。"
"其二,地方考绩虚浮。州县官员报灾,往往瞒报少报,怕影响政绩。等朝廷得知时,灾情已不可收拾。"
"其三,赈灾机制僵化。朝廷拨粮,需经户部、地方官府多层周转,等粮食到了灾民手里,已经过了最佳时机。"
我一口气说完,御书房里一片寂静。
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——有惊讶,有审视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
"你说的这些,"他慢慢说,"朝中大臣无人提及。你一个闺阁女子,倒看得清楚。"
"臣女只是旁观者清。"我说,"身在局中者,往往被利益蒙蔽。"
皇帝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
"苏令瑶。"他说,"朕今日召你,本是想问罪。但听你一席话,朕改变主意了。"
我心头一紧。
"朕不给你官职。"皇帝转过身,目光如炬,"但朕特许你,但凡关乎民生河防之事,可递密折参议。密折直达御前,不必经由朝中大臣中转。"
我愣住了。
密折参议——这不是官职,却比一般官职更有分量。这意味着,我可以直接向皇帝建言,而不必经过任何中间环节。
但这也意味着,我将成为所有人的靶子。
"臣女……"我跪下,"谢陛下隆恩。"
"起来吧。"皇帝说,"但你要记住——这份信任,是朕给你的,朕也可以随时收回。你好自为之。"
"臣女明白。"
---
走出御书房的时候,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。
内侍引我出宫,一路上,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暗处投来——好奇的、嫉妒的、警惕的、恶意的。
回到侯府,父亲迎上来,脸色苍白。
"怎么样?陛下……"
"没事了。"我笑了笑,"陛下不仅没有降罪,还给了我一道特权。"
父亲听完我的转述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"密折参议……"他喃喃道,"这……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啊。"
"是啊。"我说,"从今往后,我的一举一动,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看。魏氏、七皇子,还有那些守旧老臣,都不会让我好过。"
父亲握紧了拳头:"那你还接?"
"不接,就是抗旨。"我说,"接了,至少还有一搏的机会。"
---
消息传到东宫时,萧砚正在批阅奏折。
听完暗探的汇报,他放下笔,沉默良久。
"密折参议……"他慢慢说,"父皇这一手,倒是妙。"
幕僚不解:"殿下何出此言?"
"表面上是赏识苏令瑶的才干,实际上是把她推到风口浪尖。"萧砚说,"朝堂上那些守旧派、魏氏、老七,都会盯着她。她若行差踏错一步,就是万劫不复。"
幕僚点头:"那殿下我们要不要——"
"不要动。"萧砚说,"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发育。我们暗中护着,别让她折了。"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"一个女子,能走到今天这一步……不容易。"
---
魏府。
魏明远听完消息,气得把茶杯摔了个粉碎。
"密折参议?!"他怒吼,"陛下疯了吗?让一个女子参议朝政?!"
幕僚脸色也很难看:"大人,这……这确实 unprecedented。"
"什么precedented不precedented!"魏明远咬牙切齿,"苏令瑶!又是苏令瑶!她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?!"
幕僚低声道:"大人,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。她有了密折之权,就可以直接向陛下建言。若她提出什么整肃河防、改革考绩的条陈,被陛下采纳了——"
魏明远脸色一沉。
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河防、考绩——这些领域里,魏氏安插了太多人,吃了太多空饷。一旦整肃,第一个倒霉的就是魏家。
"不行。"魏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"不能让她有机会开口。"
"大人的意思是……"
"私囤粮草的罪名,必须坐实。"魏明远说,"密折参议又如何?一个涉嫌谋逆的人,说的话还有谁会信?"
幕僚躬身:"大人,七皇子那边——"
"联系他。"魏明远说,"告诉他,苏令瑶已经走到御前了,再不动手,就来不及了。"
---
七皇子府。
萧玦听完魏明远的请求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"魏明远急了。"他说,"苏令瑶得了密折之权,他怕了。"
幕僚问:"殿下,我们要配合吗?"
"当然。"萧玦说,"苏令瑶现在风头正盛,正面硬碰,讨不了好。但魏明远手里有线索——那些转移的粮草,总有痕迹留下。我们帮他把线索做实,借他的手,把苏令瑶拉下马。"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京畿周边点了点。
"她以为把粮草分散转移就安全了?"他冷笑,"分散,就意味着破绽更多。只要找到一处,就能顺藤摸瓜。"
幕僚躬身:"殿下英明。"
萧玦望着窗外,眼神阴鸷。
"苏令瑶,"他喃喃道,"你以为你赢了?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"
---
夜深了。
我坐在汀兰榭里,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第一封密折。
标题很简单——《关于整肃河防、改革地方考绩的条陈》。
笔尖落在纸上,墨迹晕开。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再也不是那个躲在幕后、借父亲之手行事的女子了。
我站到了台前。
台前有光,也有刀。
但我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