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房对峙之后,京城的风向变了。
起初是茶楼酒肆里有人低声议论:"听说永安侯府治水的时候,调动的粮草比户部拨的还多……"
"何止粮草,流民营里用的药、穿的衣,全是侯府自己出的。一个侯府,哪来这么多东西?"
"嘘——小声点。不过话说回来,私蓄这么多物资,收拢上万流民,这心思……"
话没说完,但听的人都懂了。
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,从市井传到勋贵圈,从勋贵圈传到官场,最后,不可避免地,传进了宫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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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回府的时候,脸色比朝房对峙那天还难看。
"令瑶。"他把我叫到书房,关上门,声音压得很低,"外面都在传,说我们借赈灾之名,私囤粮草,收拢流民,居心叵测。"
我放下手中的书卷,神色不变。
"魏氏干的?"
"除了他们还能有谁。"父亲咬着牙,"朝房丢了脸,就要往我们身上泼脏水。现在宫里都听到风声了,陛下虽然没有明说,但看我的眼神……不对了。"
我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,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。
"父亲,"我问,"城外那几处私仓,现在还有多少存粮?"
父亲想了想:"三处大仓,加起来大概还有八千石粮食,两千匹布,药材若干。"
"八千石……"我沉吟片刻,"太多了。"
父亲一愣:"什么意思?"
"一个侯府,能拿出三千石粮赈灾,是忠义。"我转过身看着他,"但能拿出八千石、一万石,就是隐患。陛下可以容忍臣子忠义,但不会容忍臣子手里握着能养一支私兵的粮草。"
父亲脸色变了:"那怎么办?"
"拆。"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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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,汀兰榭的灯又亮了一整夜。
我把秦掌柜叫来,一条一条交代。
"第一,三处大仓全部拆散。"我说,"每仓存粮不超过五百石,分散到城南、城北、西郊至少十处小据点。小据点租在民宅后院、废弃庙宇、商号库房,不起眼,不扎眼。"
秦掌柜点头记着。
"第二,其中三千石粮食,分批还回江南商号的公开渠道。"我说,"做成历年库存结转的样子,账面上要有来有去,经得起查。"
"是。"
"第三,剩余五千石,连夜转运到封地。"我顿了顿,"走水路,分三批,每批间隔两天。封地那边,深山里有老侯爷留下的旧仓,没人知道。到了之后,就地封存,没有我的命令,不准动用。"
秦掌柜抬头看了我一眼:"小姐,封地那边……"
"我知道。"我说,"路途远,风险大。但总比留在京畿被人一锅端了好。"
秦掌柜低头:"是。"
"第四,"我继续说,"把所有原始交易手札、与我直接相关的书信、标注'永安侯府'字样的物资清单,全部销毁。只保留商号对外的公开账本——那些账本上,经手人都是商号伙计,跟侯府没有任何关系。"
秦掌柜脸色微变:"小姐,那些手札……烧了可就没了。"
"留着的风险更大。"我说,"魏氏现在像疯狗一样到处咬,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成为他们的突破口。宁可毁掉,不能留下。"
秦掌柜沉默片刻,躬身:"老奴明白。"
"第五,"我看着他,"统一口径。从今往后,任何人问起赈灾物资的来源,只有一句话——江南商号历年积累,感念朝廷恩德,自愿捐输。跟永安侯府,没有半分关系。"
"是。"
"第六,"我顿了顿,"情报网加派一倍人手,盯死魏氏派出去的所有探子。他们去了哪儿、见了谁、问了什么,全部记录下来。不要打草惊蛇,但要留证。"
秦掌柜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"老奴知道该怎么做。"
我点了点头:"去吧。动作要快,三天之内,全部到位。"
秦掌柜躬身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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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鸢站在一旁,看着我一条条发号施令,脸色有些发白。
"小姐,"她轻声说,"万一……万一魏氏真的查到了什么,怎么办?"
"查到了,就让他们查。"我说。
她一愣。
"我们该转移的转移,该销毁的销毁,该统一的口径统一。"我慢慢说,"剩下的,就是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陛下召见我。"
知鸢瞪大眼睛:"陛下……要召见您?"
"不一定召见我,但一定会召见父亲。"我说,"流言已经进了宫,陛下心中有了疑虑。以他的性子,不会直接下旨查抄——那样太打草惊蛇,也容易寒了功臣的心。他会先试探,先问,先看我们的反应。"
我走到案几旁,拿起一支笔,在纸上慢慢写着什么。
"陛下会问什么,父亲该怎么答,哪些话能说,哪些话不能说……"我一边写一边说,"都要提前准备好。"
知鸢看着我笔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应答预案,忽然觉得自家小姐像是一个坐在棋盘前的棋手。
对手还没落子,她已经把后面十步都想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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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府。
魏明远坐在书房里,听着暗探的汇报,脸色阴沉。
"三处大仓,这两天夜里都在往外运东西?"他问。
"是。"暗探说,"马车走的是小路,每辆车上盖着油布,看不清装的什么。但根据车轮压痕判断,应该是粮食。"
"运去哪儿了?"
"一部分往城南去了,一部分往城外封地方向去了。具体藏在哪里……还没查到。"
魏明远一拳砸在桌上。
"苏令瑶……"他咬牙切齿,"倒是个厉害角色。"
幕僚在一旁说:"大人,大仓拆散,说明他们心虚了。但粮草不可能凭空消失,只要还在京畿地界,我们早晚能查到。"
"早晚?"魏明远冷笑,"等我们查到,黄花菜都凉了。"
他站起身,在书房里来回踱步。
"光靠我们查,太慢。"他说,"得借别人的手。"
幕僚抬头:"大人的意思是……"
"七皇子。"魏明远眼中闪过一丝阴狠,"他想对付太子,想打压永安侯府。我们联手,他出势力,我们出线索,把'私囤粮草、图谋不轨'这顶帽子,牢牢扣在苏崇山头上。"
幕僚躬身:"大人高明。"
魏明远冷笑一声:"苏令瑶,你以为你转移了粮草、销毁了手札,就能全身而退?我倒要看看,你一个女人,能斗得过整个朝堂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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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皇子府。
萧玦听完魏明远派来的人转述的提议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"魏明远终于想通了。"他转着手里的玉扳指,"之前单打独斗,被苏令瑶耍得团团转。现在知道来找我了。"
幕僚问:"殿下,我们要答应吗?"
"为什么不答应?"萧玦说,"魏氏在朝中根基深厚,眼线遍布京畿。让他们去查苏令瑶的底,我们坐收渔利。"
他放下玉扳指,眼神微冷。
"不过,魏明远此人,贪婪又短视。合作可以,但不能让他知道太多。"他说,"告诉他,私仓的位置我们可以帮忙查,但查到之后,怎么处置,由我说了算。"
"是。"
萧玦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"苏令瑶……"他望着夜色,喃喃道,"我倒要看看,你这次怎么脱身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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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。
城外三处大仓全部清空。
粮草分散转移完毕,敏感手札全部焚毁,商号口径统一到位。魏氏派出去的探子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京畿四处乱转,却始终找不到确切的私仓位置。
父亲看着情报网送来的汇报,长出一口气。
"令瑶,"他说,"暂时安全了。"
我点了点头,却没有放松。
"暂时而已。"我说,"魏氏找不到实据,不会收手。陛下心中的疑虑,也没有完全消除。"
父亲皱眉:"那接下来怎么办?"
"等。"我说。
"等什么?"
"等陛下的旨意。"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苏嬷嬷急促的脚步声。
"侯爷!小姐!"苏嬷嬷脸色发白,"宫里来人了——陛下下旨,宣永安侯携女苏令瑶,明日入宫觐见!"
父亲猛地站起身。
我放下手中的茶盏,嘴角微微上扬。
"来了。"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