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,香烟缭绕。
百官分列两班,鸦雀无声。
工部尚书魏明远出列,躬身一拜。
"陛下,永定河水患已平,臣有本奏。"
皇帝靠在龙椅上,神色平静:"讲。"
魏明远清了清嗓子,声音洪亮:"此次水患,幸有朝廷调度有方,更兼魏家子弟魏景焕亲临河堤,日夜驻守,指挥若定。赈灾施粥、修筑河堤、安置流民,皆赖魏景焕奔走操劳。臣恳请陛下,论功行赏,以彰其功。"
话音刚落,魏氏一党的官员们纷纷附和。
"魏公子确是年轻有为!"
"臣听闻魏公子在河堤上三日未眠,亲自扛沙袋堵决口!"
"如此忠勇,当赏!"
附和声此起彼伏。
太子萧砚站在文官队列首位,面无表情,既不附和,也不反驳。
七皇子萧玦站在武官队列中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眼神在魏明远和永安侯苏崇山之间来回扫视。
父亲苏崇山站在武官队列中,甲胄在身,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在等我安排好的时机。
魏明远见无人反对,越发得意,继续说道:"臣建议,擢升魏景焕为工部郎中,赏银千两,以励其功。"
就在此时,父亲出列了。
"臣,永安侯苏崇山,有本奏。"
魏明远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轻蔑。
皇帝抬了抬眼:"苏侯有何话说?"
父亲躬身一拜,声音沉稳:"臣不敢否认魏公子有功。但治水赈灾,事关万千百姓性命,功劳归属,不可不察。臣恳请陛下,允臣将相关人证、账册、劳工代表带至宫门外朝房,请诸位大人移步核验,再行定夺。"
殿上一片哗然。
魏明远脸色一变:"苏侯这是什么意思?难道怀疑魏公子冒功不成?"
父亲不紧不慢:"臣不敢怀疑。只是……事实如何,核验便知。若魏公子当真功绩卓著,核验之后,赏赐更心安理得。若其中有误,也不至于错赏了人,寒了真正出力者的心。"
皇帝沉默了片刻,看向太子:"太子以为如何?"
萧砚微微躬身:"苏侯所言有理。功劳赏罚,关乎朝廷公信,核验清楚,方为妥当。"
皇帝点了点头:"准奏。众卿随朕移步朝房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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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门外朝房。
魏景焕站在人群中央,一身锦袍,腰佩玉带,脸上还带着几分倨傲。
他见皇帝和百官都来了,反而更来劲了,清了清嗓子,开始侃侃而谈。
"陛下,诸位大人,"他拱手道,"臣在河堤之上,日夜不敢合眼。决口之处,臣亲自扛沙袋堵截;流民营中,臣亲手施粥安抚。那几日秋雨连绵,臣衣甲尽湿,从未后退半步……"
他讲得眉飞色舞,仿佛自己真是力挽狂澜的英雄。
父亲站在一旁,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等魏景焕说完,父亲才开口。
"魏公子说,亲自扛沙袋堵决口?"
"正是。"魏景焕挺了挺胸。
"那臣请问,"父亲慢慢说,"决口处在永定河哪一段?"
魏景焕一愣。
"这……"他眼神飘了飘,"自然是……永定河下游……"
"下游具体哪一处?"父亲追问,"龙王庙段?柳树湾段?还是赵家堤段?"
魏景焕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父亲不再看他,转身拍了拍手。
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被带了上来,都是河堤上的工头,皮肤黝黑,手上满是老茧。
父亲问:"你们在河堤上做工,可曾见过魏公子?"
一个老工头摇了摇头:"回大人,小人只在合龙那日远远见过一位穿锦袍的公子,在帐子里坐着喝茶,没见下过河堤。"
另一个工头说:"抢修决口那几日,天天暴雨,我们浑身都泡在泥水里。若真有贵人亲自扛沙袋,我们不可能没印象。"
魏景焕脸色变了:"你们……你们胡说!"
父亲又拍了拍手。
几个流民代表被带了上来,有老有少,衣衫褴褛,但神色感激。
父亲问:"你们在流民营里,可曾见过魏公子施粥?"
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说:"回大人,老身在营里住了四十多天,每天领粥,没见过这位公子。倒是江南商号的主事们,天天在营里忙前忙后,发粥、发药、登记名册,都是他们做的。"
一个中年汉子说:"小人分到的那三亩垦荒田,是江南商号的人丈量分配的。魏公子?没见过。"
魏景焕急了:"这些人……这些人都是苏侯收买的!"
父亲冷笑一声:"收买?魏公子,你说你日夜驻守河堤,那臣问你——河堤上每日发放多少粮食?沙袋用了多少只?以工代赈每日发多少工钱?流民营里共安置了多少人?"
魏景焕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父亲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摞账册,翻开一页,朗声念道:"这是商号物资出入账——粮食共计发放三万七千石,麻袋两万只,木桩五千根,石灰八百石,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。这是以工代赈名册——每日用工三百至五百人不等,每人每日工钱三十文,共计发放工钱两千三百贯。这是流民安置名册——共三千七百四十二人,每人按了手印,注明入营、领粥、参与河工、分田时间。"
他一页页翻给周围的官员看。
"魏公子,"父亲看着魏景焕,"这些账册上的时间,都在你去河堤之前。你说功劳是你的——请问,你的功劳在哪儿?"
朝房里一片寂静。
魏景焕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魏明远脸色铁青,还想强撑:"这些流民和工头,分明是永安侯事先串通好的!账册也可以伪造!"
父亲看向站在人群中的几位中立老臣,拱手道:"诸位大人都是朝廷重臣,这些账册上的字迹、手印、经手人签名,是否伪造,一查便知。那些河工和流民,也都是京畿本地百姓,若要收买,三千多人,如何收买?"
几位老臣互相看了看,纷纷点头。
"苏侯言之有理。"
"账册详实,人证众多,不像作假。"
"魏公子……恐怕确实未亲临一线啊。"
魏明远看着周围官员的眼神,知道大势已去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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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自始至终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等众人都说完了,他才缓缓开口。
"魏景焕。"
魏景焕扑通一声跪下:"臣……臣在。"
"你可知罪?"
魏景焕浑身发抖:"臣……臣……"
"冒功之事,朕暂不追究。"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"但擢升工部郎中之事,驳回。赏银,也免了。"
魏景焕如蒙大赦,连连磕头:"谢陛下!谢陛下!"
皇帝看向魏明远:"魏尚书,管教子弟不严,罚俸三月。"
魏明远躬身:"臣……领罚。"
皇帝又看向父亲:"苏侯,核验有功,赏银五百两。"
父亲躬身:"臣谢陛下。"
皇帝顿了顿,忽然问了一句:"苏侯,那些江南商号的主事人……究竟是谁?"
父亲抬头,不卑不亢:"回陛下,是臣府上的管事,奉臣之命,协助官府处置水患。"
皇帝看了他片刻,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"散朝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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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侯府的马车上,父亲长出一口气。
"令瑶,"他说,"成了。"
我坐在车厢里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点了点头。
"魏氏不会善罢甘休。"我说。
"我知道。"父亲说,"但今天这一仗,我们赢了。"
我看向窗外。
街边的梧桐叶已经黄了,一片片落下来。
"父亲,"我说,"今天陛下问起江南商号的主事人……他起疑了。"
父亲沉默了片刻:"是啊。"
"起疑就好。"我说。
父亲一愣:"什么意思?"
"陛下若不起疑,魏氏把功劳抢走,这件事就过去了。"我说,"但他起了疑,就会想知道真相。一个闺阁女子,能把河务赈灾做得滴水不漏——陛下会好奇。"
我放下茶盏。
"好奇,就是机会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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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。
萧砚听完暗探的汇报,嘴角微微上扬。
"不直接在殿上抗辩,选择朝房核验,既避开了'女子干政'的帽子,又用人证物证把魏氏钉死了。"他慢慢说,"苏崇山是个武将,想不出这么周密的法子。背后出主意的,只能是苏令瑶。"
幕僚点头:"殿下,苏小姐此女,谋略过人,确实值得拉拢。"
"拉拢?"萧砚笑了笑,"她不需要被拉拢。她需要的是……合作。"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"传令下去,"他说,"魏氏不会善罢甘休,暗中盯着,若有人对永安侯府动手,及时告诉我。"
"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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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府。
魏明远回到府中,一脚踹翻了书房里的花架。
"苏崇山!苏令瑶!"他咬牙切齿,"今日之辱,我魏明远定要你们加倍奉还!"
幕僚在一旁低声说:"大人,硬抢功劳不成,恐怕得换个法子了。"
魏明远阴沉着脸:"什么法子?"
"苏令瑶治水期间,动用了大量粮草物资。"幕僚说,"那些粮食,名义上是江南商号的,但商号背后是永安侯府。若说他们私囤粮草、图谋不轨……"
魏明远眼睛一亮。
"好。"他冷笑一声,"私囤粮草,图谋不轨——这顶帽子扣下去,我看苏崇山怎么摘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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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皇子府。
萧玦听完汇报,笑得意味深长。
"魏明远吃了个大亏,"他说,"以他的性子,一定不会善罢甘休。"
幕僚问:"殿下,我们要不要趁机跟魏氏联手?"
"不急。"萧玦说,"让魏明远先去咬苏令瑶。等他把水搅浑了,我们再出手。"
他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。
"苏令瑶……"他喃喃道,"一个女子,能把魏明远逼到这个份上,倒是有趣。"
他放下茶盏,眼神微冷。
"不过,越是有趣的人,越不能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