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厅里,父亲苏崇山坐在主位上,脸色比平时更沉。
周长史坐在下首,一身东宫洗马的官服,举止得体,话却说得滴水不漏。
"殿下感念侯府在水患之中鼎力相助,特遣下官前来道谢。"
父亲没接话,只是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。
我在帘子后面,看着周长史。
他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眼神很静。这种人,在太子身边能当差,绝不会是泛泛之辈。
寒暄了一炷香,周长史忽然话锋一转。
"苏侯,"他放下茶盏,"殿下还有一事,想请教苏大小姐。"
父亲看了我一眼。
我从帘子后面开口:"周大人请讲。"
周长史似乎早料到帘后有人,神色未变,只是微微朝帘子方向拱了拱手。
"殿下听闻苏小姐对河务善后颇有见解,想请苏小姐指点一二。"
"指点不敢当。"我说,"殿下若有疑问,知无不言。"
周长史笑了笑。
"那周某就不客气了。"他说,"第一问——永定河今年堵住了,明年呢?后年呢?总不能年年大水年年堵。"
这个问题不难。
"河防不能等大水来了才抢修。"我说,"需要常态化维护。每年枯水期疏浚河道、加固堤坝,设专人巡查,发现隐患立刻上报。这笔钱,不能省。"
周长史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"第二问——"他身体微微前倾,"地方官吏瞒报灾情,年年都有。今年若不是苏小姐提前预警,后果不堪设想。如何让他们不再瞒报?"
我顿了顿。
这个问题,我早就想过。
"瞒报的根源,在于考绩。"我说,"地方官报灾,等于承认自己治下出了乱子,影响升迁。所以宁愿压着不报,等压不住了才说。要改,就得改考绩制度——主动上报灾情、及时救灾的,不罚反赏;瞒报被揭穿的,重罚。"
周长史的眼神亮了一下。
"第三问。"他的声音低了几分,"世家兼并土地,百姓失地流亡,这也是水灾之后流民众多的根子之一。此事盘根错节,苏小姐有何良策?"
厅里安静了。
父亲在帘子外面,呼吸都放轻了。
我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。按田亩收税,这是要动世家的命根子。我说出口,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了所有勋贵世家的对立面。
但我没有犹豫。
"赋税。"我慢慢说,"现在按人头收税,百姓生了孩子就要多交税,所以很多人把孩子藏起来,或者卖地逃税。地都集中到世家手里,世家有免税特权,越兼并越富。要从根子上改,得从赋税入手——按田亩收税,地多的人多交,地少的人少交,没地的人不交。"
周长史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"苏小姐……"他的语气比之前郑重了许多,"殿下若听到这番见解,定会欣慰。"
"我只是陈述实事。"我说,"能不能做,怎么做,是朝廷的事。"
周长史笑了。
"苏小姐真是……坦荡。"
又聊了几句,周长史起身告辞。
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隔着帘子朝我拱了拱手。
"苏小姐,殿下托周某带一句话。"
"请讲。"
"他说——京城风大,苏小姐走路,当心脚下。"
我愣了一下。
这是在提醒我,魏氏不会善罢甘休。
"多谢殿下。"我说,"也请周大人转告殿下——令瑶脚力尚可,摔不着。"
周长史笑了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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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后,我从帘子后面出来。
父亲坐在椅子上,看着我,脸色复杂。
"令瑶,"他说,"你刚才说的那些……按田亩收税,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"
"知道。"我说,"意味着得罪所有有地的世家。"
"那你为什么还说?"
"因为周长史问了。"我说,"而且,这是实话。"
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"你跟你娘一样,"他说,"认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"
我没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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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长史回到东宫,把经过一五一十禀报了萧砚。
萧砚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按田亩收税……"他喃喃道,"这话,朝堂上敢公开说的,不超过三个人。"
旁边的幕僚说:"殿下,苏小姐此女,才干确实过人。但她背后是永安侯府,手握兵权,又有商事财力,民间声望也起来了。若是拉拢过来……"
"她不会轻易依附东宫。"萧砚打断他。
幕僚一愣。
"她刚才的回答,你们没听出来吗?"萧砚说,"她不卑不亢,不主动投靠,也不拒绝交好。她要的是独立,不是做东宫的附庸。"
幕僚想了想,点头:"殿下说得是。"
萧砚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"但这样的人,"他说,"比附庸有用得多。"
他回头看向幕僚。
"传令下去,永定河疏浚的筹备,暗中配合苏令瑶。她要什么资料、什么人手,尽量给。但——"他顿了顿,"不要让她知道是东宫在帮。"
幕僚领命:"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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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使者到访永安侯府的消息,当天就传到了魏府。
魏明远听完暗探的汇报,脸色铁青。
"太子的人去了侯府?"
"是。"暗探说,"东宫洗马周长史亲自去的,在前厅待了将近一个时辰。出来之后,神色凝重。"
魏明远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。
"萧砚这是要拉拢永安侯府。"他说,"苏令瑶治水有功,民间声望正盛,苏崇山手里又有兵权——若是让他们和太子联起手来……"
旁边的幕僚低声说:"大人,苏令瑶此女,确实不可小觑。她治水安民的手段,朝中男子也少有能及的。若是任由她发展下去……"
"不能让她发展下去。"魏明远打断他,眼神阴冷,"治水赈灾的功劳,必须抢过来。明天朝会,我要让工部的人上奏,说河堤合龙、流民安置,都是朝廷调度有方,工部指挥得当。至于苏令瑶——"
他冷笑一声。
"一个闺阁女子,抛头露面插手河工,本就不合礼法。能让她全身而退,已经是朝廷宽宏大量了,还敢要功劳?"
幕僚点头:"大人高明。"
魏明远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"还有,"他说,"七皇子那边,派人去知会一声。苏令瑶这颗棋子,现在不能留了。"
"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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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娴是在当天下午收到娘家回信的。
信里只有一句话:"已悉,静候朝会。"
她把信看完,折好,收进妆奁最底层。
铜镜里,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苏令瑶,你以为你赢了?
朝堂上的事,从来不是谁做得多谁就赢。
明天朝会,我要看着你,怎么从云端摔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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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皇子府里。
萧珩听完魏府派来的人传话,笑了。
"魏大人要抢功劳?"他转着手里的玉扳指,"可以。但我要苏令瑶手里那份赈灾名册和账册。"
来人愣了愣:"殿下,您要那些做什么?"
"那些名册里,记着所有受过她恩惠的流民。"萧珩说,"有了这些,将来就算她倒了,那些人也是我的人。"
来人恍然大悟:"殿下高明。"
萧珩把玉扳指往桌上一放。
"告诉魏明远,功劳可以让他抢,但名册必须给我。"
"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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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我坐在灯下,翻着永定河的水文图。
知鸢进来,轻声说:"小姐,东宫的人走了之后,魏府和七皇子府都有动静。暗探回报,魏明远今晚见了工部的人,七皇子府也派了人去魏府。"
我手里的笔没停。
"他们在商量怎么抢功劳。"我说。
知鸢急了:"那怎么办?治水赈灾明明是小姐您一手操持的,凭什么让他们抢?"
"让他们抢。"我说。
知鸢愣住了。
"小姐?"
我放下笔,抬头看她。
"知鸢,你还记得我为什么主动把发粥、分地的事交给官府吗?"
知鸢想了想:"为了不招忌。"
"对。"我说,"功劳这东西,表面上让出去,反而安全。但——"我指了指桌上的账册和名册,"真正的东西,在我手里。他们抢得走表面的名声,抢不走这些。"
知鸢似懂非懂。
"明天朝会,"我说,"魏氏一定会让工部上奏,把功劳揽到自己头上。父亲会被牵连,我也会被攻击。但没关系。"
我笑了笑。
"让他们先跳。跳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"
知鸢看着我,忽然觉得自家小姐比任何时候都冷静。
"小姐,"她轻声问,"您不怕吗?"
"怕。"我说,"但怕没用。"
我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我说:
"睡吧。明天,有好戏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