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灾最凶险的那段日子,终于过去了。
河堤稳住了,洪水退了,淤滩上冒出了第一茬庄稼。但我最怕的那件事——瘟疫,也没有发生。
知鸢每天天不亮就带着人去营地巡查。隔离区里零星有几个发热咳嗽的,立刻单独隔开,灌药、擦身、喂粥,一个都没漏。营地里的水沟天天清,粪坑天天埋,死禽死畜一律深埋撒石灰。
一个月下来,没有大规模时疫。
连老大夫都感叹:"这在水灾之后,简直是奇迹。"
我知道这不是奇迹。是每一个环节都咬死了,没松过一口气。
---
但麻烦来了。
那天知鸢从城里回来,脸色怪怪的。
"小姐,出事了。"
我心里一紧:"营地又有人病了?"
"不是。"知鸢咽了口唾沫,"城里……在传您的事。"
我皱眉:"传什么?"
"说书先生在茶楼讲'江南陈东家'的故事,说您怎么开粥棚、怎么修河堤、怎么分地给流民。"知鸢压低声音,"还有……城南几个村子的百姓,凑了钱,想给您立生牌位。"
我手里的茶盏"哐"一声搁在桌上。
"立生牌位?"
"是。"知鸢说,"他们觉得您救了他们的命,说您是活菩萨,要日日供奉。"
我后背一下子凉了。
生牌位是给活人立的,这在任何时候都是大忌。一个未出阁的世家女子,被百姓立生牌位——这不是功德,是催命符。
魏氏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,这东西送到他们手里,就是"收买民心、图谋不轨"的铁证。
"立刻去办。"我站起身,声音冷了下来,"第一,让商号放出话去,赈灾是众人合力,不是一个人的功劳。第二,你去城南那几个村子,挨家挨户劝,牌位绝对不能立。就说——立了,反而害我。第三,从今天起,商号直接出面的赈济人手,撤一半。日常事务,交给官府。"
知鸢愣了一下:"全部交给官府?"
"不是全部。"我说,"核心的班底留着,账册、名册、种子农具的调度,我们自己管。但发粥、分地这些露脸的事,让官府的人去做。"
知鸢点头:"明白了。"
她转身要走,我又叫住她。
"还有,"我说,"以后外面再有人夸我,你就说——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,没什么了不起的。"
知鸢看着我,欲言又止,最后点了点头,出去了。
---
我坐在屋里,想了很久。
救人这件事,我没后悔。但救人之后怎么收场,我得想清楚。
功高震主,名高招忌。这个道理,我娘当年没想明白,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。
---
知鸢办事很快。
第二天,城南几个村子的人被劝住了。知鸢跟他们说:"你们要真感激小姐,就好好种地,把日子过好。立牌位这种事,传出去对小姐没好处,反而害她。"
百姓们虽然遗憾,但听进去了。
茶楼里的说书先生,也被商号的人打了招呼,故事照讲,但把"陈东家"改成了"一群好心人",不再突出某一个人。
商号出面的人手也撤了。发粥棚的伙计换成了官府派来的衙役,分地登记的事也交给了县衙的胥吏。
表面上看,赈灾的功劳,慢慢"归"到了官府头上。
但我知道,有些事,藏不住。
---
勋贵圈子里,早就炸开了锅。
苏嬷嬷从外面回来,跟我学舌:"小姐,现在各家夫人小姐议论您,分成两派。一派说您心善、有本事,是巾帼不让须眉;另一派……"
"另一派说什么?"
"说您不安分。"苏嬷嬷压低声音,"说一个闺阁女子,抛头露面插手河工、土地,还跟太子走得近,将来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。"
我笑了笑。
"随她们说。"
"小姐您倒是沉得住气。"苏嬷嬷叹气,"可老奴担心,这些话传到魏氏耳朵里……"
"魏氏早就盯上我了。"我说,"不管我说什么、做什么,他们都不会放过我。既然如此,不如把事做好,其他的,随它去。"
苏嬷嬷看着我,半天,摇了摇头。
"你跟你娘,真是一个脾气。"
---
温娴是在侯府后院听说的。
那天她在花园里赏花,几个陪嫁嬷嬷在旁边嚼舌根,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城外赈灾的事。
"……听说是永安侯府的大小姐亲自操持的,连太子都惊动了。"
"可不是嘛,现在满京城谁不知道苏大小姐仁善?连百姓都要给她立生牌位了。"
温娴手里的花枝"啪"一声折断了。
她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凭什么?
她嫁进侯府这么多年,处处压着苏令瑶一头,可到头来,真正让全京城记住的,反而是这个她最看不起的嫡女。
她转身回了屋,立刻提笔写信。
信是写给娘家魏氏的。
她在信里写得极尽渲染:"苏令瑶借赈灾之名收买民心,与太子暗通款曲,民间声望日盛,若不早除,将来必成魏氏大患。"
信写完之后,她看了三遍,满意地封好,叫来心腹嬷嬷。
"立刻送回魏府,亲手交给老夫人。"
嬷嬷接过信,匆匆走了。
温娴坐在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苏令瑶,你以为你做了好事,就能翻身?
魏氏不会让你好过的。
---
与此同时,刑部衙门里。
裴知微刚审完一桩案子,回到值房,同僚凑过来跟他闲聊。
"裴兄,听说了吗?城外赈灾那事,幕后主使是永安侯府的苏大小姐。"
裴知微倒茶的手顿了一下。
"苏令瑶?"
"对。"同僚说,"从开粥棚、以工代赈,到修河堤、分荒地,全是她一手操持的。连太子都亲自出面,在朝堂上替她说话。"
裴知微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之前在刑部档案里看到的那份赈灾名册,字迹娟秀却条理分明,当时他就觉得,写这份名册的人,心思缜密,眼界不凡。
原来是她。
"裴兄怎么想?"同僚问。
裴知微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"能在水灾之中,把防疫、安置、河工、土地几件事同时理顺,"他说,"这份才干,朝中男子,做到的也没几个。"
同僚愣了愣,没想到他会这么评价。
"裴兄……对女子干政,倒是不反感?"
"我反感的不是女子干政,"裴知微放下茶盏,"是无能之辈占着位置不做事。苏小姐做的事,救的是活人,稳的是民心。这比朝堂上那些空谈,强百倍。"
同僚张了张嘴,没接话。
裴知微没再说什么,低头继续看案卷。
但他心里,已经悄悄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苏令瑶。
---
傍晚,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。
营地那边传来消息——官府派来的胥吏已经接手了日常发粥的事务,商号的人撤了回来。
表面上,一切都在"回归正轨"。
但我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魏氏不会善罢甘休,温娴正在给她娘家递刀子,勋贵圈子里的嫉妒和戒备像暗流一样涌动。而我亲手交出去的那部分赈灾事务,迟早会被官府的人搞砸——到时候,他们大概会把锅甩回来,说"商号办得好好的,官府一接手就乱了,肯定是商号之前做了手脚"。
想到这儿,我忍不住笑了。
真是怎么都能被咬一口。
知鸢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"小姐,"她说,"您不委屈吗?明明是您做的事,功劳却要拱手让人。"
我看着她。
"知鸢,你还记得我为什么开始做这些事吗?"
知鸢想了想:"因为……不想看人饿死。"
"对。"我说,"我救人,不是为了让人给我立牌位,也不是为了让全京城都知道我的名字。我救人,是因为人该活。"
我顿了顿。
"至于功劳归谁——"我看向远处河滩的方向,那里炊烟正袅袅升起,"只要百姓有地种、有饭吃、有家回,功劳归谁,不重要。"
知鸢看着我,眼睛有点红。
"小姐……"
"好了。"我拍了拍她的肩膀,"别哭丧着脸。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。太子那边,迟早会正式派人来。魏氏那边,也不会闲着。咱们得做好准备。"
知鸢擦了擦眼睛,点头:"是。"
---
夜深了。
我坐在灯下,翻看封地送来的新一批种子账册。
窗外很安静,偶尔能听到远处营地传来的犬吠。
我想起娘。
如果她还在,看到我现在的处境,会怎么说?
大概会笑着摸摸我的头,说:"令瑶,做得好。但记住,越是被人夸的时候,越要低头。"
我合上账册,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我对自己说:
娘,我记住了。
---
第二天一早,侯府门口来了一辆马车。
不是东宫的,也不是魏氏的。
车夫递上来一张名帖,上面写着两个字:
**"拜会。"**
落款是:太子府长史。
苏嬷嬷拿着名帖进来,脸色复杂。
"小姐,太子府的人来了。"
我接过名帖,看了一眼。
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
"请前厅奉茶。"我说,"我换身衣服,马上到。"
苏嬷嬷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"嬷嬷,"我说,"别担心。该面对的,躲不掉。"
我转身回屋换衣服。
铜镜里,我看着自己的脸。
平静,清醒,没有半分慌乱。
风雨来了就来了。
我苏令瑶,接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