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合龙后的第七天,水彻底退了。
我站在堤上往远处看,曾经被洪水淹没的村落、田地,全露了出来。但露出来的不是熟土,是厚厚一层淤泥,灰褐色,泛着腥气。
房屋塌了大半,田地没了,沿河的百姓站在废墟里,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知鸢站在我旁边,轻声说:"小姐,营地里的流民问,接下来怎么办。"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"把他们都叫到营地,我有话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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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傍晚,营地广场上挤满了人。
我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,深吸一口气。
"各位。"我说,"水退了,但家没了。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无家可归,回不去原籍,也种不了地。"
人群安静下来。
"我有个提议。"我说,"河滩上那些被淤泥覆盖的地,看起来是废地,但淤泥其实是沃土。只要排了涝、晾干了土,就能种庄稼。朝廷已经同意,把这片河滩荒地分给愿意留下来的人。"
人群骚动起来。
"分地?"
"真的能分地?"
"淤泥地能种庄稼?我活了大半辈子,没听说过!"
我抬手压了压。
"愿意留下的,每人分五亩地,发种子、发农具,教你们怎么整地、排涝、播种。愿意回原籍的,每人发三两银子路费、十天干粮,送你们上路。"
"但是——"我加重语气,"地不是白给的。留下的人,得自己搭屋、开荒、种地。第一年收成,官府不收税。但从第二年开始,按田亩纳粮。你们不再是流民,是民户,有户籍,有土地,有自己的家。"
人群炸了锅。
"有户籍?"
"有自己的地?"
"我不要回老家了!我老家房子早塌了,回去也是饿死!我留下!"
"我也留下!我有手有脚,能开荒!"
"东家,淤泥地真能种?你别骗我们!"
我笑了笑。
"能不能种,你们试了才知道。我封地那边,也是河滩地,淤泥堆了三年,现在一亩能打两石粮。"
人群将信将疑,但愿意留下的人,占了大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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条陈递上去之后,朝堂又吵了一架。
守旧派说"流民分地,闻所未闻";户部的人说"官有荒地虽多,但种子农具从哪儿来?";魏氏的人阴阳怪气,说"商号插手土地分配,居心叵测"。
但这次,太子萧砚直接站出来说话了。
他在朝会上把条陈念了一遍,最后说了一句:"流民若不安置,久聚京城,必生事端。分地开荒,化流民为民户,一劳永逸。臣请陛下准奏。"
圣上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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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案落地,知鸢忙得脚不沾地。
她带着人划分地块、登记户籍、发放农具种子,把愿意留下的和愿意返乡的分得清清楚楚。返乡的人,领了银子和干粮,哭哭啼啼地走了;留下的人,扛着锄头、犁耙,跟着老河工往河滩走。
但问题很快来了。
淤泥地太湿,锄头插下去拔不出来,种子撒下去就烂。
头三天,没人种得下去。
有人开始抱怨:"我就说淤泥地种不了庄稼!白忙活一场!"
知鸢急得团团转,派人回府找我。
我带着杜把头去了河滩。
现场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糟。淤泥深得没过小腿,水洼到处都是,几个劳工蹲在地里,看着烂掉的种子发呆。
"小姐,"老河工愁眉苦脸,"这地没法种啊。"
"不是没法种,是方法不对。"我蹲下来,抓了一把淤泥,捏了捏,"淤泥太湿,得先开沟排涝,把水引走。然后翻土晾晒,晒到土发白、发松,再播种。"
"可这得晒多久啊?"
"至少十天。"我说,"这十天,你们别闲着。把沟挖深、挖通,每块地四周都挖排水沟。沟挖好了,土翻过来晒。等土干了,再耙平、播种。"
老河工将信将疑。
"小姐,这法子……真行?"
"我行过。"我说,"封地那边就是这么干的。你们照做,出了问题,我负责。"
老河工咬了咬牙:"行!听小姐的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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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十天,河滩上全是挖沟的人。
排水沟一条条挖出来,淤泥被翻过来晾晒,太阳一晒,土慢慢变白、变松。知鸢每天去盯着,把进度记在册子上。
第十一天,土干了。
老河工带着人耙地、播种,种的是晚秋杂粮——荞麦和萝卜。这两种作物生长期短,赶在霜降前能收一茬。
种子撒下去之后,所有人都盯着地看。
第一天,没动静。
第三天,没动静。
第五天,有人惊呼:"出苗了!"
我赶到现场的时候,河滩上已经冒出了一层浅浅的绿色。嫩芽从土里钻出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
老河工蹲在地边,眼睛红了。
"真出来了……"他喃喃道,"淤泥地,真能种庄稼……"
旁边的劳工们欢呼起来。
"能种!真能种!"
"东家没骗我们!"
"我们有地了!我们有收成了!"
我站在地边,看着那一片嫩绿,心里也松了口气。
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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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后,荞麦长到半尺高,萝卜也冒了缨子。
河滩上不再是废墟,而是一片片整齐的田地。留下的人用芦苇和泥巴搭起了简易屋舍,炊烟从屋顶冒出来,孩子在田埂上跑。
户籍册上,登记了四百二十七户,一千三百多口人。
他们不再是"流民",是民户。
有地,有家,有盼头。
返乡的人也陆续传来消息——大部分平安到家,拿着补助银子和干粮,勉强能撑到明年春耕。
营地的规模越来越小,芦席棚子拆了一半,剩下的人,要么回了家,要么去了河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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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流言,开始传了。
起初是在市井之间。
"听说了吗?城外河滩那些地,是一个女子分的。"
"谁啊?"
"永安侯府的嫡大小姐,苏令瑶。"
"不可能吧?女子怎么能分地?"
"怎么不能?人家不仅分地,还教人怎么种淤泥地。封地那边早就这么干了,一亩打两石粮。"
"那赈灾粥棚呢?"
"也是她。那个'陈东家',就是她。"
流言越传越广,从市井传到茶楼,从茶楼传到酒楼,最后连侯府的门房都听到了。
苏嬷嬷急匆匆跑来跟我说的时候,我正在翻农书。
"小姐,外面都在传,说赈灾的事都是您干的。"
我翻书的手没停。
"传就传吧。"
"可这……"苏嬷嬷着急,"女子抛头露面,还插手河工、分地,传出去对您名声不好啊!"
"名声好不好,不是靠藏着掖着来的。"我合上书,"嬷嬷,我做的事,没一件见不得人。"
苏嬷嬷看着我,半天,叹了口气。
"你跟你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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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萧砚第三次派人来,是在流言传开半个月后。
这次来的不是暗探,是一个穿东宫服饰的内侍,拿着名帖,光明正大地从侯府正门进来。
名帖上只有两个字:
**"拜会。"**
父亲苏崇山亲自接待了内侍。内侍没多说什么,只传了一句话:"太子殿下请苏小姐明日巳时,东宫一叙。"
父亲回来跟我转达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看。
"令瑶,"他说,"太子要见你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?"父亲盯着我,"外面那些传言,是不是真的?赈灾粥棚、以工代赈、河堤抢修、分地开荒……都是你在背后操持?"
我没否认。
"是。"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
"你胡闹!"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"这些事,哪一件不是朝廷的大事?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,插手其中,若是被魏氏抓住把柄,你怎么办?"
"父亲,"我平静地说,"如果我不做,流民会饿死,河堤会再决,京城会再遭灾。我做这些,不是为了名声,是为了救人。"
父亲看着我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甩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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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巳时,我去了东宫。
萧砚在书房等我。
他没穿太子朝服,只着一身素色常服,坐在案前看书。见我进来,他放下书,起身相迎。
"苏小姐,久仰。"
"殿下。"我行了礼。
他打量了我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"陈东家,别来无恙。"
我也笑了。
"殿下既然知道了,何必再问。"
"我想亲耳听你说。"他示意我坐下,"从赈灾粥棚开始,到以工代赈,到河堤抢修,再到分地开荒。我想听你亲口说,这一切,是不是都是你做的。"
"是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不做,会死人。"我说,"殿下,流民不是数字,是人。他们有手有脚,有家人,有求生的本能。给他们一口粥,只能活一天;给他们一份工,能活一个月;给他们一块地,能活一辈子。"
萧砚看着我,目光很深。
"你不怕吗?"他问,"女子插手朝政、河工、土地,这些罪名,随便一条都够你受罚。"
"怕。"我说,"但更怕看着人饿死、看着河堤再决、看着京城再遭灾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"苏小姐,我想请你做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永定河的完整疏浚。"他说,"现在只是应急修补,治标不治本。明年春汛之前,必须把整条河道疏浚一遍。这件事,工部做不了,魏氏的人更不会认真做。我想让你来做。"
我愣住了。
"殿下,我只是个女子。"
"我知道。"他说,"但你是唯一做过这件事、而且做成了的人。"
"朝堂不会同意。"
"朝堂那边,我来对付。"萧砚说,"你只需要告诉我,你愿不愿意。"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试探,没有利用,只有认真。
他是真的想让我做这件事。
"我愿意。"我说。
他笑了。
"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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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东宫出来,我坐在马车里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街边有人在议论河滩分地的事,有人在夸"苏家大小姐心善",也有人在说"女子干政,不成体统"。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藏不住了。
民间声望在涨,朝堂忌惮在涨,魏氏的敌意也在涨。
但我不后悔。
马车经过侯府门口的时候,我看见父亲站在台阶上,脸色复杂地看着我。
我下了车,走到他面前。
"父亲。"
他看了我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"你娘要是还在,会为你骄傲。"
我鼻子一酸。
"进去吧。"他说,"外面风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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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魏府。
魏明远听着暗探的汇报,脸色阴沉。
"苏令瑶?"他冷笑,"一个闺阁女子,竟敢插手河工、土地?她以为她是谁?"
旁边的幕僚低声说:"大人,现在民间都在传她是活菩萨,声望很高。若是贸然动她,恐怕……"
"声望?"魏明远拍了下桌子,"声望能当饭吃?她动了河滩的地,你知道那片地值多少钱吗?多少勋贵盯着那片沃土?她一个黄毛丫头,凭什么分地给流民?"
"大人的意思是……"
"查。"魏明远说,"查她所有账目、所有名册、所有往来。女子擅闯河工重地、私分官有荒地、与太子暗通款曲——随便一条,都够她喝一壶。"
幕僚点头:"是。"
魏明远端起茶杯,冷笑一声。
"苏令瑶,你以为你做了好事,就能全身而退?"
"天真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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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滩上,荞麦开花了。
白色的花,一片一片,在风里轻轻晃。
老河工站在地边,看着花,笑了。
"小姐说得对,"他对旁边的人说,"淤泥地,真能种出庄稼来。"
旁边的人点头:"是啊。我们有地了,有家了。"
远处,炊烟袅袅升起。
故土,重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