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口堵上那天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秦掌柜在营地杀了两头猪,煮了肉粥,劳工们敞开肚皮吃了个饱。知鸢给每个人多发了五文铜钱,算是犒劳。
"再干十天,"老河工拍着胸脯说,"剩下的堤段就能全修完。"
我也这么以为。
但天不遂人愿。
第三天夜里,雨来了。
不是夏天的暴雨,是秋雨。细密、冰冷、连绵不绝,像一张湿透的网,把整个京城罩在里面。
我站在窗边听了一夜雨声,心里越来越沉。
秋雨最麻烦。它不像夏雨来得猛去得快,它是慢慢下,慢慢渗,慢慢把土泡软。河堤刚修好的地方,土还没夯实,被雨水一泡,撑不住。
天亮的时候,杜把头冒雨跑来报信。
"小姐,不好了。"他浑身湿透,脸色发白,"河水涨了。刚修好的那段堤,开始渗水。"
我心里一紧。
"渗得厉害吗?"
"好几处都在渗。"杜把头说,"老河工带着人用草袋堵,但雨不停,水一直在涨。再这么下去……"
他没说完,但我知道后果。
决口一旦再度溃塌,之前所有的努力全白费。京城外围,又要遭灾。
"知鸢呢?"
"她在工地盯着。"杜把头说,"她让我回来报信,问小姐要不要……"
"备马。"我说。
杜把头愣住了。
"小姐,您不能去。"
"我必须去。"我转身进屋换衣服,"账册、名册、粮食调度,这些我可以在帐子里做。但河堤上的事,我不亲眼看看,不放心。"
"可是……"
"没有可是。"我换上一身素色布衫,把头发束起来,脸上抹了点灰,"杜把头,你带两个人跟着我,别声张。"
杜把头看着我,知道劝不动,咬了咬牙:"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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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地上一片混乱。
雨下得很大,河堤上全是泥水。劳工们扛着草袋来回跑,老河工嘶哑着嗓子喊指挥,知鸢站在泥水里,衣服全湿了,头发贴在脸上,还在点名发粮。
赵监督和孙监督不在。
我问旁边的伙计:"监督官呢?"
伙计往营地方向努了努嘴:"躲雨去了。说雨太大,堤上危险,等雨小点再来。"
我冷笑了一声。
危险的时候躲起来,发钱的时候倒是积极。
我没声张,径直走到堤上。
泥水没过脚踝,每走一步都打滑。杜把头在后面扶着我,我摆摆手,自己站稳了。
老河工正在指挥人堆草袋,堆了一层又一层,但水还是从缝隙里往外渗。
"这样不行。"我走过去说。
老河工回头,愣了一下,没认出我。
"你是谁?"
"陈东家的人。"我说,"草袋不能这么堆。你这样平着垒,水一泡就散。得错缝堆,像砌墙一样,上下交错。还有,草袋之间要填土,填实了才不漏。"
老河工盯着我看了两秒,忽然眼睛睁大了。
他认出来了。
在封地的时候,他给我家修过水渠。那时候我天天泡在工地上,跟河工们一起干活,他见过我。
"你……"他张了张嘴。
我看了他一眼。
他立刻闭嘴,低下头,大声说:"对!错缝堆!填土填实!都听见没有!照这位……这位先生说的做!"
劳工们没多想,照着新法子堆草袋。果然,渗水慢慢止住了。
我沿着堤走了一圈,又指出几处薄弱点:有一处木桩打得太浅,有一处排水沟没挖通,还有一处堤脚被水掏空了,得赶紧填石料加固。
老河工一一记下,带着人去处理。
走了一圈,我的鞋全湿了,裤腿沾满泥,脸上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泥水。
知鸢终于发现了我,跑过来,脸色都变了。
"小姐!你怎么来了?"
"来看看。"我说,"劳工的饭吃了没有?"
"吃了。"知鸢说,"但雨太大,饭都凉了。"
"让伙计烧姜汤,驱寒的。"我说,"昼夜赶工的,每人额外加一份口粮。姜汤和粮食,不许克扣一分一毫。"
"知道了。"
"还有。"我看向营地方向,"赵监督他们要是敢来指手画脚,你就把名册和账本拿出来,让他们签字。他们不敢签,就不会多嘴。"
知鸢点头。
我转身要走,杜把头忽然拉了我一下,朝远处坡上努了努嘴。
坡上站着一个人,披着蓑衣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但那个身形,我认得。
太子的人。
他在看我。
我不动声色,转身下了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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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侯府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我一身泥泞,从后门进去,直接被苏嬷嬷堵在院子里。
"我的小姐!"苏嬷嬷又急又气,"你去哪儿了?知鸢派人回来说你去了工地,我还不信!你看看你这身衣服,这要是让老爷知道……"
"别让父亲知道。"我一边换衣服一边说,"嬷嬷,帮我瞒着。"
苏嬷嬷瞪着我,半天,叹了口气。
"你跟你娘一个德行。"她说,"当年夫人也是,水灾的时候偷偷跑去施粥,回来一身泥,让我帮她洗。"
我笑了。
"嬷嬷,烧桶热水。我快冻僵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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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雨没停。
工地上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杜把头派人每隔两个时辰回来报一次信:渗水堵住了、木桩加固了、排水沟挖通了、姜汤发下去了、劳工们轮班休息……
第二天早上,雨小了些。
我坐在帐子里核对账册,知鸢冒雨回来,眼睛亮晶晶的。
"小姐,水位退了!"
"退了?"
"退了!"知鸢说,"老河工说,最险的那段已经稳住了。再有两三天,就能彻底修完。"
我松了口气。
"劳工们怎么样?"
"累坏了。"知鸢说,"但没人抱怨。昨晚发了姜汤和加餐,大家都说东家仁义。"
"赵监督呢?"
"没露面。"知鸢冷笑,"雨小了他才敢来,转了一圈,屁都没放一个就走了。"
我点点头。
"继续盯着。别松懈。"
"知道了。"
知鸢顿了顿,压低声音说:"小姐,太子那边……"
"我知道。"我说,"他的人在坡上看了我一夜。"
知鸢脸色变了。
"那……"
"该来的总会来。"我说,"我们没做错事,不怕他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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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雨彻底停了。
河堤修复工程在最后一段合龙。老河工带着劳工们把最后一车石料填进决口,打桩、夯土、铺草袋,一气呵成。
日落的时候,堤修完了。
劳工们站在堤上,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,有人哭了。
一个汉子抹着眼泪说:"我活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见河堤修得这么快。"
旁边的人说:"是东家厉害。"
"东家是谁啊?"
"不知道。但肯定是好人。"
我站在远处的坡上,听着这些话,没出声。
知鸢站在我旁边,轻声说:"小姐,我们做到了。"
"暂时做到了。"我说,"这条河,光堵不行,还得疏浚。但现在……先让他们喘口气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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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侯府的路上,杜把头忽然说:"小姐,太子的人今天又来了。"
"说什么?"
"没说话。"杜把头说,"就在坡上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但走之前,给了老河工一个信封。"
"信封里是什么?"
"不知道。老河工没拆,直接交给知鸢姑娘了。"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"信封里,应该是给我的。"
杜把头看了我一眼。
"小姐,要不要拆开?"
"不急。"我说,"等他想正式见我的时候,自然会来。"
车窗外,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。
堤岸上新修的土石还湿着,但已经稳稳地立在那里。
我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安宁。
太子知道了我的身份,魏氏不会善罢甘休,河道的系统性疏浚还没开始,见过我的劳工越来越多……
但至少今天,京城躲过了一劫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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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侯府,我刚换好衣服,苏嬷嬷就拿着一个信封进来。
"小姐,有人送来的。"
"谁?"
"没说名字。"苏嬷嬷说,"但送信的人,穿着东宫的衣服。"
我接过信封,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了一行字:
**"陈东家,别来无恙?——萧砚"**
字迹清瘦有力,落款没有用太子印,只写了名字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了。
他不仅知道"陈东家"是我,还知道我一直在工地。
这封信不是试探,是摊牌。
他把选择权交给了我——是继续藏,还是站出来。
我把信折好,收进抽屉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