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府接管粥棚的第三天,营地门口挂上了一块新牌子。
白底黑字,写着"顺天府赈济营地"。
牌子挂得歪歪扭扭,秦掌柜搬了梯子去扶正,扶了半天还是歪的。知鸢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笑出声。
"笑什么?"秦掌柜从梯子上探出头。
"没什么。"知鸢说,"就是觉得这牌子挂得跟咱们营地似的,看着正经,骨子里还是咱们的。"
秦掌柜也笑了。
"别大意。"他压低声音,"官府派来的人,有两个是魏氏那边的。"
"我知道。"知鸢说,"小姐交代了,凡事留痕,一笔一笔记清楚。他们想抓把柄,抓不着。"
---
派来的监督官一共三个。
一个姓周,就是之前去户部谈交接的那个周主事,算是牵头。另外两个,一个姓赵,一个姓孙,都是魏氏的人。
赵监督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圆脸,小眼睛,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个不停。孙监督年纪轻些,三十出头,瘦高个,一脸刻薄相。
他们第一天到营地,赵监督就背着手转了一圈,转完之后皱着眉说:"这粥棚搭得也太简陋了,一点规矩都没有。"
知鸢赔着笑:"赵大人说的是。我们小商号,不懂官府的规矩,还请大人多指教。"
"指教谈不上。"赵监督哼了一声,"但既然挂了官府的牌子,就得按官府的规矩来。从明天开始,粥棚的粮食出仓,必须经过我的手。"
知鸢心里一沉。
粮食经过他的手?那克扣起来就方便了。
"赵大人,"知鸢还是笑着,"粮食出仓都有记录的,秦掌柜每天做账,大人随时可以查。"
"查账是查账,出仓是出仓。"赵监督摆摆手,"两码事。"
知鸢没再争,点头应了。
当天晚上,她派人回府报信。
我正在翻河工旧册,听完汇报,把册子合上。
"他想动粮食。"我说。
"是。"知鸢说,"小姐,怎么办?"
"让他动。"我说,"但动之前,先让他签个字。"
"签字?"
"对。"我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个表格,"从今天开始,粮食出仓、粥棚施粥、劳工名册,全部用三联单。一联留营地,一联给官府监督,一联存档。每一笔出仓,赵监督必须签字。他签了字,就是他的责任。他要是敢克扣,账对不上,就是他贪墨。"
知鸢眼睛亮了。
"这招厉害。"
"还有。"我说,"劳工名册也要做。谁领了粮、领了多少、干了几天活,全部登记。赵监督要是想虚报人数吃空饷,名册一对,露馅。"
"明白了。"知鸢说,"我明天就让人印三联单。"
"去吧。"
她走了。
我重新翻开河工旧册,盯着上面溃堤的位置,看了很久。
洪水退了一部分,但永定河大堤决口的那一段,还敞着。
秋雨要来了。
再不修,二次决堤,京城就完了。
---
第二天,我让父亲递了条陈上去。
条陈是我连夜写的,字不多,但每一条都落到实处。
核心就四个字:以工代赈。
招募营地里的青壮流民,去修河堤。按天计工,干一天活,给一天粮,再发十文铜钱。老弱妇孺留在营地,照常施粥施药。
这样一来,官府不用强征徭役,百姓不怨;流民有活干、有饭吃,不会闹事;河堤能修起来,秋雨来了也不怕。
条陈递上去,朝堂又炸了。
守旧派说"流民做工,不合祖制";魏氏的人说"商号插手河工,居心叵测";七皇子萧玦更是直接反对,说"让灾民修堤,万一闹起来,谁负责?"
但这次,太子萧砚说话了。
他没明说支持,只是在朝会上提了一句:"臣昨日路过城外,见流民闲坐无事,终日无所事事,恐生事端。若能有活可干、有粮可食,或许能安民心。"
这话不重,但分量够。
圣上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,说:"试试吧。"
---
告示贴出去当天,营地炸了锅。
"修河堤?给粮食还给钱?"
"我干!我干!我有力气!"
"我也报名!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,我得挣钱养他们!"
知鸢带着人维持秩序,按年龄、体力筛选,挑出两百多个青壮,登记造册。秦掌柜带着伙计,把粮食和铜钱分装好,每人先发三天的口粮作为预支。
赵监督站在旁边看着,脸色不太好看。
他本来想从粮食里捞一笔,结果现在粮食直接发到劳工手里,他插不上手。
"知鸢姑娘,"他阴阳怪气地说,"这劳工名册,我得看看。万一有人虚报人数……"
"赵大人请看。"知鸢把名册递过去,"每个人按了手印,画了押。大人要是不放心,明天上工的时候,可以亲自点名。"
赵监督翻了翻名册,没挑出毛病。
他哼了一声,走了。
---
第三天,劳工上工。
我让杜把头把我的河工笔记送到了工地。
那本笔记是我在封地治水的时候记的,里面写了怎么打桩、怎么夯土、怎么挖排水沟、怎么用草袋装土堵决口。都是实操经验,不是书本上的空话。
知鸢找了个老河工,把笔记念给他听。老河工听了半天,眼睛越来越亮。
"这法子好。"老河工说,"草袋装土比直接填土结实,打桩要斜着打才吃劲,排水沟得挖深一点,不然水排不出去……姑娘,写这个的人,懂行啊。"
知鸢笑了笑,没说话。
工地上,两百多个劳工分成五组,每组四十人,由老河工带着,分段施工。有人打桩,有人装草袋,有人夯土,有人挖排水沟。
第一天干完,所有人都累瘫了。
但晚上领粮的时候,没人抱怨。
一个中年汉子捧着碗稠粥,蹲在棚子底下,一边喝一边跟旁边的人说:"我活了四十多年,头一回干活给粮食还给钱。以前给地主家扛活,累死累活,一年到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。"
旁边的人点头:"是啊。这营地好,东家好。"
"东家是谁啊?"有人问。
"不知道。"汉子说,"听说是个江南来的商人,姓陈。没见过人,但心善。"
我站在远处的坡上,听着这些话,没出声。
知鸢站在我旁边,轻声说:"小姐,他们都在谢你。"
"谢的是粥,不是我。"我说,"他们不知道我是谁,也不需要知道。"
---
赵监督没死心。
第七天,他找了个由头,说劳工人数不对,要重新点名。
点名就点名。
知鸢把名册拿出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,一个一个叫名字。叫到谁,谁应一声,站出来。
两百一十七人,一个不少。
赵监督的脸色不太好。
"这……可能有人请假。"他说。
"请假的人也有记录。"知鸢翻开另一本册子,"今天请假的有三个人,一个是肚子疼,一个是脚扭了,一个是家里老娘病了。都在这里写着,大人要是不信,可以去问。"
周围几个劳工也帮腔:"赵大人,我们天天都在这儿干活,您数数不就知道了?"
赵监督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孙监督在旁边拉了他一把,小声说了句什么。赵监督脸色变了变,没再闹,甩甩手走了。
等他们走远,知鸢才松了口气。
"小姐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"
"我知道。"我说,"但只要我们账目清楚、名册齐全,他们找不到把柄。"
"那河堤……"
"河堤得抓紧修。"我看向远处的决口,"秋雨快来了。"
---
太子萧砚第二次来工地,是在半个月后。
这次他还是微服,但没领粥,也没看病,就站在坡上看了很久。
他看劳工打桩,看草袋装土,看排水沟怎么挖,看知鸢怎么点名发粮。看完之后,他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走之前,他问了旁边一个老河工一句:"这修堤的法子,是谁教的?"
老河工说:"是一个江南来的东家,写了本册子,派人送来的。"
"册子呢?"
"在知鸢姑娘那儿。"
太子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他走后,杜把头派人来报信。
我正在营地帐子里核对账册,听完汇报,笔没停。
"他看了多久?"
"大概半个时辰。"
"说什么了?"
"什么都没评,就问了册子的事。"
我放下笔。
太子在看。
他看的不只是河堤,是背后的人。
---
一个月后,决口堵上了大半。
劳工们从两百多人增加到三百多人——营地里的壮劳力差不多都来了,连一些半大孩子也偷偷报名,被知鸢劝回去了。
"你还小,"知鸢对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说,"回去帮你娘干活,这里不用你。"
少年红着眼说:"我想挣钱。我爹死了,我娘病了,我得养家。"
知鸢沉默了一会儿,说:"这样吧,你留在营地帮忙熬粥、发药,也算工,一天给半份粮。行不行?"
少年眼睛亮了,拼命点头。
这样的少年不止一个。
营地里的老弱妇孺,能动的都动起来了。女人帮忙缝草袋、熬药,老人帮忙看孩子、烧水,半大孩子帮忙搬东西、跑腿。整个营地像一台机器,每个人都在转。
人心,稳了。
流言,彻底没了。
没人再提什么"女子招灾"。灾民们忙着干活、领粮、养家,谁有空聊那些没用的?
---
月底发粮那天,赵监督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挑毛病,而是笑眯眯地找到知鸢。
"知鸢姑娘,"他说,"这个月辛苦了。我看了账册,做得不错。不过嘛……"
他拖长了声音。
"不过什么?"知鸢问。
"劳工的工钱,是不是该由官府统一发放?"赵监督说,"你们商号发,不合规矩。朝廷拨了修堤的银子,应该由官府来发。"
知鸢心里一紧。
朝廷拨了银子?她怎么不知道?
"赵大人,"知鸢不动声色,"朝廷拨的银子,什么时候到的?"
"刚到。"赵监督说,"明天就发。你让劳工们都过来领。"
知鸢没答应,也没拒绝,只说:"我得跟秦掌柜商量一下。"
当天晚上,她派人回府。
我听完,冷笑了一声。
"朝廷拨银子了?"我问杜把头,"户部什么时候拨的?"
杜把头说:"查了,户部根本没拨修堤的银子。这银子,是赵监督自己编的。"
"他想干什么?"
"想从劳工手里把工钱扣下来。"杜把头说,"他明天让劳工来领钱,肯定说银子不够,每人少发,剩下的进自己腰包。"
我想了想。
"明天,你带几个人去工地。"我说,"不要露面,躲在暗处。等赵监督开始发钱,你让劳工们一起喊——'朝廷拨的银子呢?户部的账册呢?'"
杜把头眼睛一亮。
"明白了。"
---
第二天,赵监督果然在工地摆了张桌子,桌上放了一小堆铜钱。
他把劳工召集过来,笑眯眯地说:"朝廷拨了修堤的银子,今天给大家发工钱。"
劳工们围上来,眼睛都亮了。
赵监督拿起一串铜钱,说:"按规矩,一天十文。但这个月,朝廷拨的银子不多,每人只能发五文。剩下的,下个月补。"
劳工们面面相觑。
"赵大人,"一个汉子说,"不是说一天十文吗?怎么变成五文了?"
"朝廷拨的银子不够嘛。"赵监督摊手,"我也没办法。"
就在这时,人群后面,杜把头安排的人喊了一嗓子:"朝廷拨的银子?户部的账册呢?拿出来看看啊!"
这一喊,劳工们都反应过来。
"对啊!账册呢?"
"户部拨银子,得有文书吧?"
"赵大人,您把文书拿出来给我们看看!"
赵监督脸色变了。
"你们……你们想干什么?"
"不想干什么。"杜把头从人群里走出来,"就想看看朝廷的文书。赵大人要是拿不出来,那我们还是找知鸢姑娘领钱吧。她发的钱,一分不少。"
劳工们哄笑起来。
赵监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站在那儿,下不来台。
孙监督想帮他解围,刚开口说"这个……",就被一个劳工打断了:"孙大人,您也别帮腔。我们就想知道,朝廷到底拨没拨银子?"
孙监督闭了嘴。
赵监督站了半天,最后把桌上的铜钱一推,甩下一句"不识好歹",灰溜溜地走了。
劳工们哄笑着散开,各自去找知鸢领钱。
知鸢按名册发,一人十文,一个不少。
---
晚上,我坐在帐子里,听知鸢讲白天的事,忍不住笑了。
"赵监督以后不敢再闹了。"知鸢说,"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脸,他再想搞小动作,劳工们不答应。"
"他不敢闹,但会记恨。"我说,"你让杜把头的人多盯着点,别让他背后使阴招。"
"知道了。"
知鸢顿了顿,又说:"小姐,今天发完钱,那个爹死了的少年,给我磕了个头。"
我愣了一下。
"他说什么?"
"他说,等他长大了,要报答东家。"知鸢说,"他还不知道东家是谁,但他说,不管东家是谁,这份恩情他记一辈子。"
我没说话。
帐子外面,雨又下起来了。
秋雨。
比夏天的雨凉,但没那么猛。
河堤还没完全修好,剩下的工程,得赶在秋雨变大之前做完。
但人心,已经稳了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