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散下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父亲回府时,连斗篷都没脱,直接进了我的院子。知鸢刚端了药汤进来,看到他这个样子,吓得差点把碗摔了。
"父亲。"我放下手里的账册,"坐。"
他没坐,站着,把朝服袖子一甩,坐进椅子里。
"令瑶,"他看着我,"你惹上麻烦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?"他声音有点急,"魏氏那边的人今天连上了三道折子,说你私设粥棚、私握粮草、私拢流民,居心叵测。七皇子在朝堂上附议,说要彻查莲记商号的东家到底是谁。圣上没当场定,但让户部和顺天府联合查办。"
我端起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"还有呢?"
"还有……"他顿了顿,"宫里传了话出来。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,隐晦地跟我说,要管束好家中嫡女,不要做逾矩的事。"
我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
魏氏。
果然。
"他们现在不光要夺粥棚,还要往我头上扣帽子。"我说。
"不止。"父亲的声音沉下去,"有人在朝堂上提了,说这场水患,是'女子干天,招致天怒'。话没说名字,但谁都知道指的是谁。"
我笑了。
笑得很轻,但嘴角是冷的。
温娴那点流言,从侯府后院飘出去,飘到勋贵女眷耳朵里,再飘到朝堂上,变成了杀人的刀。
"父亲怎么想的?"我问。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"我想过把粥棚交出去。"他说,"交出去,侯府就干净了。你也不用担这个风险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……"他说不下去了。
然后灾民会死。
粮食会被克扣,药会被倒卖,粥会从稠变稀,从稀变水,最后连水都没有。隔离区会被撤掉,病人会跟健康人混在一起,瘟疫会起来。死了的人没人埋,泡在水里,烂在泥里。
这些画面,父亲比我更清楚。
"交不得。"我说。
"我知道交不得。"他揉了揉眉心,"可不交,他们迟早会查到你头上。莲记商号是温氏的壳子,但温氏是你母亲的嫁妆,查下去,顺藤摸瓜,摸到侯府只是时间问题。"
"所以不能硬扛。"
"你有什么想法?"
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在下雨。
雨不大,但没停过。从堤决那天到现在,整整一个月了。
"他们要的是名义。"我说,"官府接管粥棚,这个名义给他们。但实际调度、物资发放、营地管理,还是我们的人来做。"
父亲皱眉。
"你是说……挂官府的牌子,用我们的人?"
"对。"我转过身,"户部派人来'监管',我们欢迎。让他们挂个名,每天来营地转一圈,写两份奏报回去。但粮食从哪个仓出、粥怎么熬、药怎么发、隔离区怎么管,还是秦掌柜和知鸢说了算。"
"他们能答应?"
"他们求之不得。"我说,"户部现在拿不出钱、调不动粮,粥棚现成的,灾民现成的,他们只要派几个人过来'监管',功劳就是他们的。至于实际干活……他们本来就不想干。"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追查商号东家的事呢?"
"拖。"我说,"秦掌柜那边,我已经让他准备了另一套说辞。莲记商号是江南几个商人合伙开的,东家姓陈,常年在外跑生意,不在京城。他们要查,就让他们去江南查。查个三年五载,查不出结果。"
"万一他们不信呢?"
"不信也得信。"我说,"因为除了这个说法,他们找不到别的证据。秦掌柜的账做得干净,所有采买都是正经买卖,走的是商号正常流程。他们查不出侯府跟莲记的关系。"
父亲看着我,眼神里有欣慰,也有心疼。
"令瑶,"他说,"你才十七岁。"
"十七岁怎么了?"我笑了笑,"十七岁就不能救人了?"
他没说话,只是叹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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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户部的人来了。
领头的就是那个周主事,身后跟了两个顺天府的衙役,还有户部派来的一个郎中,姓吴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一脸不情愿。
秦掌柜按照我教的,把他们迎进粥棚旁边的帐子里,上了茶。
"周大人,"秦掌柜笑得客气,"我们东家听说朝廷要接管粥棚,高兴得很。说早就盼着官府来主持大局了,我们一个小商号,能力有限,撑不了多久。"
周主事端着茶,没喝。
"你们东家呢?"
"回大人,东家在江南,还没到京城。"
"什么时候到?"
"快了快了。"秦掌柜说,"信已经送出去了,估计再有个十天半个月。"
周主事哼了一声。
"十天半个月?灾民等得起吗?"
"所以东家说了,"秦掌柜不慌不忙,"在官府正式接管之前,粥棚照常施粥,一切照旧。等东家到了,亲自跟大人交接。"
周主事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追问。
他带了人在营地里转了一圈。
粥棚底下,灾民排着队领粥,秩序井然。药棚那边,葛郎中在给病人看诊,隔离区用篱笆围着,门口有人守着。营地后面,新挖的排水沟把积水引走了,地面干爽了不少。几个壮劳力在搬木头,搭新的棚子。
周主事转完,脸色不太好看。
他本来以为,民间私设的粥棚,肯定是乱糟糟的一团,正好借机接管,显得官府有能力。结果转了一圈,发现人家管得比官府还好。
"这营地,是谁在管?"他问秦掌柜。
"回大人,是小的和几个伙计。"
"就你们几个?"
"还有几个从封地来的佃户,帮衬着。"秦掌柜说,"人手确实不够,所以盼着官府派人来。"
周主事没说话。
他身后的吴郎中倒是眼睛亮了,在药棚那边转了半天,翻了翻葛郎中的药方,又看了看隔离区的布置,忍不住说:"这防疫的法子,倒是讲究。饮水煮沸、病患隔离、垃圾焚烧……是谁想出来的?"
秦掌柜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。
"是我们东家。东家以前在江南遇到过瘟疫,有点经验。"
吴郎中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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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走之后,秦掌柜立刻派人回府报信。
我正在跟知鸢核对物资账册,听完汇报,把笔放下。
"周主事什么态度?"
"不太高兴。"知鸢说,"转完营地之后,脸色一直不好。"
"正常。"我说,"他本来想找个烂摊子接管,好显自己的本事。结果发现我们管得好好的,他插不上手,又不甘心。"
"那接下来怎么办?"
"等。"我说,"等他们派正式的人来。周主事只是个探路的,户部肯定会派个级别更高的人来'督办'。到时候,我们把账册、物资清单都准备好,该交接的交接,该配合的配合。"
"但实际调度……"
"还是我们说了算。"我说,"秦掌柜,你让伙计们注意,官府派来的人,面子给足,端茶倒水、好言好语。但粮食出仓、粥怎么熬、药怎么发,必须经过你或者知鸢的手。任何人要动物资,必须有我的手令。"
"明白。"
"还有,"我看向知鸢,"流言的事,你安排人去做。"
知鸢点头。
"不要直接辩驳。"我说,"就让营地里的伙计、佃户,在灾民中间聊天。聊什么?聊这场雨下了多久,聊永定河的水位涨了多少,聊堤是怎么决的。聊着聊着,灾民自己就会明白——这是天灾,不是谁招来的。"
"万一有人不信呢?"
"不信的人,给他一碗热粥,给他一剂药,给他一个遮雨的棚子。"我说,"他吃饱了、病好了、有地方住了,自然就不信了。"
知鸢笑了。
"小姐这招,比辩论管用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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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杜把头从外面回来,脸色不太对。
"姑娘,"他压低声音,"七皇子那边,派人去莲记商号的总号查账了。"
"查到了什么?"
"什么都没查到。"杜把头说,"秦掌柜的账做得干净,采买记录、出货记录、银钱往来,全是正经生意。查账的人翻了半天,没找出毛病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……"杜把头犹豫了一下,"他们去了江南。派了两个心腹,坐船南下,去查莲记商号在江南的底细。"
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"让他们查。"我说,"江南那边,我早就安排好了。莲记商号在苏州、杭州都有分号,东家'陈老板'的住处、账房、伙计,全是真的。他们查不出破绽。"
杜把头松了口气。
"还有一件事。"他说,"太子殿下……今天也派人去了城外营地。"
我抬起头。
"太子?"
"嗯。"杜把头说,"不是明着去的,是微服。带了两个侍卫,换了便装,在粥棚领了粥,在药棚看了病,还在营地里转了半天。走的时候,跟葛郎中聊了几句。"
"聊什么了?"
"不知道。"杜把头说,"葛郎中没说,只说那位客人问得很细,从营地分区问到饮水煮沸,从隔离规矩问到以工代赈。问完之后,没表态,走了。"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太子萧砚。
他之前朝会上没说话,现在派人暗访……是在观望,还是在评估?
"盯着。"我说,"但不要靠近,不要暴露。他想知道什么,就让他看。我们行得正坐得端,不怕他看。"
"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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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的时候,父亲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带朝服,穿了件家常袍子,手里拿了个食盒。
"你母亲炖的汤。"他把食盒放下,"趁热喝。"
我打开食盒,是鸡汤,炖得浓白,上面飘着几粒枸杞。
"父亲坐。"
他坐下来,看着我喝汤,没说话。
等我把一碗汤喝完,他才开口。
"今天宫里又传话了。"
"还是贵妃那边?"
"嗯。"他说,"话比上次重。说'闺阁女子,当以贞静为本,不宜抛头露面,更不宜干预外务'。"
我擦了擦嘴。
"她这是在警告我,别出头。"
"令瑶,"父亲看着我,"要不……你暂时避一避?回封地去,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回来。"
"粥棚怎么办?"
"交给秦掌柜和知鸢。"
"他们撑不住。"我说,"秦掌柜只管账,知鸢只管人,但调度、决策、跟官府周旋,这些事必须有人拿主意。我走了,营地就散了。"
"那你说怎么办?"
我想了想。
"父亲,明天我去一趟户部。"
父亲猛地抬头。
"你去户部做什么?"
"去见周主事。"我说,"以莲记商号'陈东家'的名义。"
"你——"
"父亲放心,我不会露脸。"我说,"坐马车,放帘子,让秦掌柜陪着我。我只跟周主事谈,谈完就走。"
"谈什么?"
"谈交接。"我说,"主动提出把粥棚交给官府监管,但保留商号的施粥权。名义上归官府,实际上我们继续管。这样,他们有了面子,我们保住了里子,灾民也不受影响。"
父亲盯着我,看了很久。
"你这是在走钢丝。"
"我知道。"
"万一被认出来呢?"
"不会。"我说,"周主事没见过我。就算他起疑,没有证据,他也不敢乱说。"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"好。"他说,"我让杜把头挑四个好手,明天暗中跟着你。万一出事,他们能护你出来。"
"谢谢父亲。"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"令瑶,"他背对着我,"你母亲当年,也是这样。"
我愣了一下。
"什么?"
"你母亲嫁进侯府之前,温氏在江南的生意,都是她在管。"他说,"那时候温家还没现在这么大,她一个姑娘家,跑码头、谈生意、管账房,没人知道背后是她。后来嫁人了,才把生意交给了秦掌柜。"
我看着他。
"父亲是想说……我像她?"
"不像。"他说,"你比她狠。"
他走了。
我坐在灯下,想了很久。
母亲。
那个在我记忆里总是温柔笑着的女人,原来也有这样一面。
我忽然有点想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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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我换了男装。
不是女装扮男装那种蹩脚的法子,是真正的男装——束胸、短发假髻、宽袖长衫,脸上扑了点粉,让肤色看起来深一些,又画了两笔淡淡的胡茬。镜子里的人,像个十七八岁的清瘦书生。
知鸢帮我整理衣领,手有点抖。
"小姐,万一……"
"没有万一。"我说,"秦掌柜在外面等我,杜把头的人暗中跟着。周主事只是个主事,没见过世面,糊弄他不难。"
"小姐千万小心。"
"嗯。"
我上了马车。
帘子放下来,外面什么也看不见。
马车走了大概两刻钟,停在户部衙门后门。秦掌柜扶我下车,领着我从侧门进去,进了周主事的值房。
周主事正在喝茶,看到我们,愣了一下。
"你是……"
"草民陈砚,莲记商号东家。"我压低声音,朝他拱了拱手,"久仰周大人。"
周主事上下打量我。
我垂着眼,不跟他对视,姿态放得很低。
"你就是陈东家?"他语气里带着怀疑,"怎么看着这么年轻?"
"家父早逝,草民十五岁就接手生意了。"我说,"让大人见笑了。"
他没再追问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"坐。听说你要把粥棚交给官府?"
"是。"我坐下来,"草民一介商人,能力有限。粥棚撑了一个月,已经到极限了。现在朝廷愿意接管,草民求之不得。"
"但你说要保留施粥权?"
"是。"我说,"草民的意思是,营地归官府监管,但粮食、药材、人手,还是草民这边出。官府派大人来督办,草民全力配合。这样,功劳是朝廷的,草民只求能继续救人。"
周主事端着茶杯,没说话。
他在盘算。
功劳是他的,活是我们干,粮食是我们出——这买卖,他赚大了。
"你图什么?"他终于问。
"图心安。"我说,"草民在江南见过瘟疫,知道灾民有多苦。能救一个是一个。"
他看了我一会儿,笑了。
"好。"他说,"陈东家是个善人。这件事,我应了。明天我就让人去营地,正式接管。"
"多谢大人。"
我站起身,告辞。
走出户部衙门的时候,我才发现,后背全湿了。
不是热的,是冷的。
刚才在值房里,周主事有三四次盯着我的眼睛看。我垂着眼,不敢抬,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。
差一点。
就差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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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侯府,我换了衣服,洗了脸,坐在镜前发呆。
知鸢端了热水进来,看到我脸色苍白,吓了一跳。
"小姐?"
"没事。"我说,"就是有点累。"
她没多问,拧了热毛巾给我擦脸。
擦着擦着,她忽然说:"小姐,今天营地那边,流言好像少了。"
"嗯?"
"葛郎中说,今天没人提'女子招灾'的事了。"知鸢说,"倒是有几个灾民在聊,说永定河的水位涨了多少,堤是怎么决的。聊着聊着,就说'这雨下了一个月,铁打的堤也扛不住啊'。"
我笑了。
"你看,"我说,"一碗粥,比一张嘴管用。"
知鸢也笑了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
但我知道,这场雨,快停了。
等雨停了,堤要修,灾民要安置,朝堂的账要算,温娴的债要还。
一件一件来。
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