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棚搭起来的第三天,我去了城外。
没带多少随从,只换了身粗布衣裳,头发挽成妇人髻,脸上抹了点灶灰。知鸢在前头带路,秦掌柜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账册。
官道两边的景象,比我想象的还糟。
人。
全是人。
密密麻麻的,铺满了官道两侧的旷野。泥水里躺着老人,怀里抱着孩子,孩子不哭,只是睁着眼,眼神空空的。有人用破草席搭了个棚子,一家五口挤在下面,浑身湿透,瑟瑟发抖。有人蹲在路边啃树皮,啃不动,就含着,含化了咽下去。
我别开眼。
"这边。"秦掌柜指了指前面。
四顶粥棚,分设在官道两侧,隔得远,不会挤成一团。棚子是竹竿搭的,顶上铺了芦席,挡不住雨,但至少有个遮头。每顶棚子下面支着两口大锅,锅里熬着稠粥,热气腾腾。
灾民排着队,一人一碗。
没有哄抢,没有推搡。
因为知鸢定了规矩——插队的,当天不给粥。
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。
知鸢在棚子底下忙,袖子挽到手肘,脸上沾了泥点,头发散下来几缕,黏在额头上。她手里拿着个木勺,一勺一勺往碗里盛粥,盛完递给灾民,说一句"慢点喝,烫"。
有个老婆婆接过粥,手抖得端不住碗,知鸢立刻从棚子里走出来,蹲下身,扶着老婆婆的手,把碗送到她嘴边。
老婆婆喝了一口,眼泪掉进碗里。
我鼻子一酸。
"小姐。"秦掌柜低声说,"按照您的吩咐,四个棚子每天各施粥两次,早晚各一锅。每锅用米三石,一天二十四石。按这个量,私仓的存粮能撑二十天。"
"二十天不够。"我说,"让秦掌柜再去采买,账记在莲记商号名下,走正常采买流程,不要让人起疑。"
"是。"
"药材那边呢?"
"葛郎中带了两个徒弟,在营地东边搭了个药棚。每天熬两锅药汤,让灾民排队喝。发烧的、腹泻的,单独拉到隔离区,葛郎中亲自看。"
"隔离区有没有跑人的?"
"有。"秦掌柜苦笑,"昨天跑了三个,说我们关押他们。知鸢姑娘让人把隔离区的篱笆拆了半扇,说愿意留的留,愿意走的走,但走的人不能再回来领粥和药。跑了两个,剩下一个烧得厉害,走不动,留下了,今天退了烧。"
我点了点头。
"做得对。规矩不能松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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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到药棚那边。
葛郎中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瘦,精干,眼神很亮。他正蹲在一个孩子面前,掰开孩子的嘴看舌头。
"霍乱还没起来,但痢疾已经有了。"他看到我,压低声音,"姑娘,再下两天雨,尸体泡烂了,水里全是秽物,到时候想压都压不住。"
"需要多少人手?"
"至少再加十个。"他说,"要懂点医理的,会认草药的。现在我和两个徒弟,一天看三百号人,看不过来。"
"我让人去找。"
"还有,"他指了指营地后面,"那边得挖坑。死了的人,不能泡在水里。我数了数,今天又抬过来七个。再堆下去,味道都飘到粥棚这边了。"
"挖。"我说,"石灰不够就从私仓调,多撒。"
"明白。"
我转身要走,葛郎中忽然叫住我。
"姑娘,"他说,"您这规矩,是跟谁学的?"
我愣了一下。
"自己琢磨的。"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,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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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粥棚这边,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封地来的佃户。
老赵,去年我在封地修沟渠的时候,他带着儿子来帮过工。此刻他跪在粥棚前面,怀里抱着个小孙女,孩子大概三四岁,脸黄得发青。
知鸢盛了一碗粥递过去,老赵接过碗,没喝,抬头看了知鸢一眼。
那眼神,我认得。
是认出来了。
知鸢也愣了一下,随即朝他微微摇了摇头。
老赵立刻低下头,把碗端到嘴边,大口大口喝起来。喝完了,他抱着孙女,磕了个头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远处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"他认出你了。"等知鸢走过来,我说。
"嗯。"她擦了擦额头的汗,"但他不会说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他儿子去年在封地受了伤,是小姐您让葛郎中给看的,没收钱。"知鸢说,"这种人,心里有数。"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"盯着点。不是防他,是防别人。封地来的佃户不少,万一有人嘴不严……"
"我知道。"知鸢说,"我已经让人留意了,封地来的灾民,单独登记,单独安排住处,不跟外人混在一起。"
"做得好。"
她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有话要说。
"怎么了?"
"小姐,"她声音有点哑,"我……我有点撑不住了。"
我这才注意到,她眼底全是红血丝,眼下青黑,手在抖。
"几天没睡了?"
"三天。"她说,"昨天夜里隔离区有个孩子烧抽了,我守了一夜。今天熬了两锅粥,站到现在。"
"去睡。"
"可是——"
"没有可是。"我说,"你现在倒下了,这边谁管?秦掌柜管账不管人,葛郎中只管医,你是这边最大的管事。你倒了,整个营地就乱了。"
她咬着唇,没动。
"知鸢。"我看着她,"我让你独当一面,不是让你把命搭在这里。去睡两个时辰,我让人替你。两个时辰后,你回来。"
她眼眶红了。
"小姐,我……"
"去。"
她吸了吸鼻子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,说:"小姐,您也别待太久。这边乱,万一有人认出您……"
"我知道。"
她走了。
我站在粥棚底下,看着排队领粥的灾民。
一个中年男人,背着个老母亲,母亲头发全白了,眼睛闭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。男人接过粥,没自己喝,先喂母亲。母亲喝了一口,摇摇头,推回去,让他喝。男人不肯,两个人推来推去,最后男人把粥分成两半,一人一半。
我转过身,不让别人看到我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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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秦掌柜匆匆跑来。
"姑娘,朝堂那边有人来查了。"
"谁?"
"户部一个主事,姓周,带了两个衙役,在粥棚那边转了半天,问东问西。"
"你怎么说的?"
"按您教的,说是江南来的商号东家,姓陈,行善积德。东家本人不在京城,委托我打理。"秦掌柜说,"那周主事问了半天,问东家叫什么名字,老家在哪,做什么生意的。我就说东家低调,不愿意留名。他又问商号账册,我给他看了莲记的采买账,都是正经买卖,挑不出毛病。"
"他信了吗?"
"不信。"秦掌柜苦笑,"但他没证据。"
"还有呢?"
"还有……"秦掌柜压低了声音,"有人上书了。说民间私设粥棚,不合体制,应该收归官府统一管理。折子递到了圣上那里,圣上让户部议一议。"
我闭了闭眼。
来了。
"户部怎么议的?"
"还没议。但周主事今天来,应该就是探路的。"秦掌柜说,"姑娘,万一真收归官府……"
"收归官府,粮食就会被层层克扣。"我说,"到灾民嘴里,一碗粥能变成半碗,半碗能变成米汤。"
"那怎么办?"
"拖。"我说,"周主事再来,你就说东家马上到京城了,要亲自跟官府对接。拖一天是一天。"
"拖得住吗?"
"拖不住也得拖。"我说,"另外,让杜把头盯着户部和河工衙门的人,他们有什么动静,第一时间报我。"
"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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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之前,知鸢回来了。
她睡了两个时辰,脸色好了些,但眼睛还是红的。
"小姐,"她走过来,"隔离区那边,葛郎中说今天又确诊了五个痢疾,已经单独隔离了。营地里的水,按您的吩咐,全部煮沸之后再喝,没人敢喝生水。垃圾每天烧两次,味道小多了。"
"死了几个?"
"三个。"她声音低下去,"都埋了,撒了石灰。"
我点了点头。
"明天开始,营地里的壮劳力,愿意干活的,给双份粥。让他们帮着挖排水沟、搭棚子、搬尸体。能干多少干多少,不勉强。"
知鸢眼睛一亮。
"以工代赈?"
"嗯。"我说,"光施粥,人越养越懒。让他们干活,一是营地需要人手,二是让他们觉得自己有用,不是白吃白喝。三是……"
"是什么?"
"将来朝廷真要接管,这些人是我们的人。"我说,"他们吃了我们的粥,干了我们的活,心里有数。"
知鸢看着我,眼神里有佩服。
"小姐,您怎么什么都想到了?"
"不是我想到的。"我说,"是死人教我的。"
她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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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我回到侯府。
汀兰榭的灯还亮着,父亲在等我。
"今天去了城外?"他问。
"嗯。"
"情况怎么样?"
"比想象的糟,但比想象的有秩序。"我说,"粥棚撑得住,防疫也还压得住。但朝堂那边有人盯上了,可能要接管。"
父亲皱起眉。
"接管?他们拿什么接管?户部连调粮都调不动。"
"所以他们接管的不是救灾,是功劳。"我说,"等粥棚稳了,灾民安定了,他们就来摘桃子。"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能撑多久?"
"看情况。"我说,"私仓的粮食还能撑二十天,药材撑十天。如果朝堂真的强行接管……"
"我不会让他们接管。"父亲说,"侯府虽然不能公开出面,但户部那边,我还有几个能说上话的人。我让人去活动活动,拖一拖。"
"父亲……"
"别说了。"他摆摆手,"你做的事,是对的。朝堂做不到的,你来做。出了事,父亲替你挡。"
我看着他,喉咙有点堵。
"父亲,"我说,"您不怕吗?万一被人弹劾,说侯府私自动员、收买民心……"
"怕。"他说,"但更怕城外那些人死绝了。"
他站起身,拍了拍我的肩。
"去睡吧。明天还要忙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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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到房里,知鸢已经铺好了床。
我躺下,闭上眼。
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画面。
那个喂母亲喝粥的男人。
那个抱着孙女磕头的老赵。
那个烧得抽了的孩子。
还有那些泡在水里的尸体。
我翻了个身,面朝里。
二十天。
我只有二十天。
二十天里,要救人,要防疫,要防朝堂插手,还要防温娴那边再放冷箭。
知鸢在外间轻声问:"小姐,您睡了吗?"
"没。"
"今天那个老赵……走的时候,跟我说了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,'替我谢谢大小姐。封地的人,都记得。'"
我没说话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但城外的哭声,好像小了一点。
也许是因为粥棚的粥热了。
也许是因为药汤苦了但管用。
也许是因为,有人开始挖排水沟,营地里的水退了一些。
也许是因为,死了的人被埋了,撒了石灰,味道小了。
一点点改变,微不足道。
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
我闭上眼。
明天,还要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