堤决的那天夜里，我正在抄《金刚经》。

不是为了超度谁，是心太乱，需要找点事做。

雨已经下了二十天。汀兰榭的檐下挂了三层水帘，院子里的积水深到小腿，知鸢让人在廊下铺了三层木板，踩上去还是吱呀作响。

我抄到"一切有为法，如梦幻泡影"的时候，外头传来马蹄声。

不是寻常的马蹄声。

是急奔，是溅水，是马掌踩在泥水里疯狂往前冲的声音。

我笔尖一顿，墨在纸上洇开一团。

知鸢推门冲进来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
"小姐！京郊南面大堤……决了！"

我手里的笔掉在纸上。

"什么时候？"

"半个时辰前。"知鸢喘着气，"老吴的人冒雨跑回来的，说南面主干大堤崩了三四丈口子，水直接灌进去了，沿河几个村子……全淹了。"

我站起身，腿有点软。

"人呢？"

"人在外头，浑身湿透，话都说不利索了。"

"带他进来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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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是老吴从驿站里挑出来的，跑得快，嘴也严。此刻他跪在地上，浑身滴水，嘴唇冻得发紫。

"姑娘……南边……南边全完了……"他牙齿打颤，"水从口子冲进去，一丈多高，房子跟纸糊的一样，说没就没了。村里人往高处跑，跑不掉的……跑不掉的……"

他说不下去了，伏在地上哭。

我蹲下身，扶住他的肩。

"慢慢说。哪个口子？淹了几个村？水往哪边流？"

他吸了吸鼻子，努力让自己镇定。

"是永定河南岸，赵家庄那段。口子崩了快四丈，水往东南冲，赵家庄、柳树屯、王家集……三个村子全淹了。水还在涨，往京城这边漫过来了。"

"灾民呢？"

"往北跑，往京城跑。路上全是人，扶老携幼的，有的连鞋都没有……"他抬起头，眼里全是红血丝，"姑娘，我跑回来的时候，看到路边……路边有孩子，泡在水里，不动了……"

我闭上眼。

前世那些画面，又回来了。

泥水、尸体、哭嚎、饿殍。

还有瘟疫。

"知鸢。"我睁开眼，声音很稳，"带他去换衣服，给他喝碗姜汤。赏他十两银子。"

"是。"

信使磕了个头，被知鸢扶出去了。

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
我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。

雨还在下。

但雨声里，好像多了点什么。

我仔细听。

是哭声。

很远，很模糊，被雨声盖住大半，但确实有。从城外飘过来，断断续续，像风里的纸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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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，父亲回来了。

他没穿朝服，披着一件旧斗篷，头发湿了半截，脸上全是疲惫。

他直接来了汀兰榭，连伞都没打。

"决了。"他坐进椅子里，只说了两个字。

"我知道。"我给他倒了杯热茶，"南面赵家庄那段，崩了四丈口子。"

他抬眼看我，眼神很复杂。

"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？"

"情报网的人刚跑回来报的。"我说，"父亲，朝堂上怎么说？"

他端起茶，手有点抖。

"乱成一锅粥了。"他说，"圣上连夜召紧急朝会，户部说国库存粮不足，去年江南水患刚拨过一笔银子，现在拿不出钱。河工衙门说物料储备不够，人手也调不动。兵部说城门要不要关，关了怕激起民变，不关怕流民涌进来出事。"

"吵出结果了吗？"

"吵了一晚上，什么都没定。"他把茶放下，"王崇先主张紧闭城门，不让流民进京。张廷玉说应该先调粮，从通州粮仓慢慢运。萧玦……"

他顿了顿。

"萧玦说，流民里可能有乱党混入，应该派兵弹压，不服从的就地处置。"

我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
"太子呢？"

"还是没说话。"父亲揉了揉眉心，"圣上最后定了，先派顺天府的人去城外看看情况，河工衙门派人去决口处查看。至于调粮、安置、防疫……再说。"

再说。

这两个字，意味着又要拖。

拖到流民饿死，拖到瘟疫起来，拖到事情大到兜不住了，才会动。

"父亲，"我说，"侯府能做什么？"

他看着我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我能调侯府自己的存粮，五百石。再让人去采买一批麻袋、木桩，送到决口那边去。但再多……"他摇了摇头，"再多就显眼了。侯府毕竟只是侯府，不是朝廷。"

"我明白。"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
"令瑶，"他背对着我说，"城外已经有哭声了。你听到了吗？"

"听到了。"

"你怕吗？"

"怕。"我说，"但怕没用。"

他转过身，看着我，看了很久。

"你比你父亲强。"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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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走后没多久，温娴那边有了动静。

知鸢从外头回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
"小姐，外头在传一些话。"

"什么话？"

"说……说这次水患，是小姐之前妄言天事，招致天怒。"知鸢咬了咬唇，"是温娴身边的人放出来的，在侯府旁支和几家勋贵女眷之间传。说小姐未出阁就议论河务，触怒上天，才降下这场灾祸。"

我冷笑了一声。

"她倒是会挑时候。"

"要不要澄清？"

"澄清什么？"我走到桌前，拿起一本账册翻着，"说堤不是我弄塌的？说雨不是我下的？这种话，越辩越黑。"

"可那些话太难听了……"

"知鸢。"我合上账册，看着她，"现在城外有上万灾民没饭吃，没地方住，随时可能起瘟疫。你觉得，我是该花时间去跟几个嚼舌根的妇人对质，还是该去救人？"

知鸢低下头。

"是奴婢糊涂了。"

"去，"我说，"启动城外私仓。京郊那个仓，离决口最近。粮食、药材、粗布，先各调两成出来。分批运，不要一次全动。找秦掌柜安排车马，走小路，避开官道。"

"是。"

"还有，让杜把头带几个信得过的人，去城外看看情况。哪里灾民最多，哪里需要粮食，哪里可能有疫病，摸清楚回来报我。"

"明白。"

知鸢记完，犹豫了一下，问："小姐，我们自己赈灾……会不会被人说收买民心？"

"会。"我说得很干脆，"一定会。"

"那……"

"所以不能大张旗鼓。"我说，"粮食以侯府名义捐出去一部分，剩下的，让秦掌柜以商号名义'施粥'。商号施粥，是善举，不是收买民心。药材和布匹，通过葛郎中和几个信得过的医馆发出去，不要署名。"

知鸢眼睛亮了。

"小姐想得周到。"

"不是周到。"我说，"是没办法。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，要是亲自跑到城外去赈灾，明天弹劾父亲的折子就能堆满御书房。只能躲在幕后，借别人的手做事。"

她点了点头，转身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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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个人坐在房里，听着外面的雨声和哭声。

两种声音混在一起，让人心里发堵。

我走到书桌前，铺开一张纸。

开始写。

不是奏疏，是给秦掌柜的指令。

第一条，城外私仓的粮食，分三批运出。第一批五百石，送到赵家庄北边的高地上，搭棚施粥。第二批三百石，存着备用。第三批不动，等后续情况。

第二条，药材以葛郎中的名义采买和分发。重点备霍香、苍术、白芷——防瘟疫用的。再备一些金创药、止泻药，外伤和痢疾是灾后最常见的病。

第三条，粗布五百匹，裁成布条，给灾民做简易衣物和裹尸布。

最后一条，所有经手的人，签生死状。谁敢泄露物资来源，全家逐出侯府，送官查办。

写完，我吹干墨迹，封好，交给知鸢。

"立刻送出去。"

"是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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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杜把头回来了。

他浑身是泥，靴子跑丢了一只，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口子。

"姑娘，"他跪在地上，声音嘶哑，"外面……外面跟地狱一样。"

"慢慢说。"

"赵家庄全没了。"他说，"水退了一些，但村里全是泥，房子塌了大半。柳树屯好点，在高处，但也淹了一半。王家集……王家集没了，整个村子被水冲平了。"

"灾民呢？"

"往北跑，全往京城这边跑。官道两边全是人，躺着的、坐着的、哭的、喊的……我数了数，光我看到的，就有三四千人。还在往这边涌。"

"有死人吗？"

"有。"他喉结动了动，"路边……泡在水里的，树杈上挂着的，都有。孩子最多。"

我闭了闭眼。

"疫病呢？"

"暂时还没有。但死了的人没人埋，泡在水里，再下两天雨……"他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清楚。

"我知道了。"我睁开眼，"你辛苦了，去歇着吧。让葛郎中跟你一起，明天一早去城外，先看看有没有发烧腹泻的人，有的话立刻隔离。"

"是。"

杜把头磕了个头，退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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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的时候，我站在窗前。

城外的哭声更大了。

不是断断续续的，是连成一片的。像潮水一样，一波一波涌过来。

雨还在下。

永定河的口子还在冲。

灾民还在往京城跑。

朝堂上那些大老爷们，此刻应该还在争吵——要不要开城门，要不要调粮，要不要派兵。

他们吵他们的。

我这边，粥棚明天就能搭起来。

粮食已经运出去了。

药材在路上了。

布匹也裁好了。

我救不了所有人。

但我能救一个是一个。

知鸢站在身后，轻声问："小姐，您不恨他们吗？"

"恨谁？"

"朝堂上那些人。还有……温娴姑娘。"

我想了想。

"恨。"我说，"但现在没空恨。"

"等忙完这阵呢？"

"等忙完这阵，"我转过身，看着她，"再来算账。"

窗外的雨，一夜未停。

城外的哭声，也一夜未停。

我坐在灯下，把城外灾民可能需要的东西，一样一样列出来。

粮食、药材、布匹、帐篷、干净的饮水、埋尸的人手、隔离病员的场地……

列着列着，天就亮了。

我吹灭灯，推开窗。

雨小了一些，但还在下。

远处官道上，黑压压的人影在往京城方向移动。

像一条沉默的、受伤的河。

我深吸一口气。

"知鸢。"

"奴婢在。"

"开工。"

"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