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到第十三天,我开始坐不住了。
汀兰榭的屋檐下挂了一排水帘,滴答滴答,一刻不停。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,知鸢让人在廊下铺了木板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
我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摞信。
江南来的信说,长江沿岸的堤岸已经泡了半个月,多处出现管涌。地方官上报说"雨水丰沛,禾苗得益",但附在信后的密报里,秦掌柜的人写了实情:三个县的堤脚已经空了,沙土被水掏空,只剩一层泥皮撑着。
京郊来的信更让人心惊。
永定河的水位,比往年最高线还高出三尺。堤岸有七处裂缝,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。顺天府的河工去看了,回来跟里正说"不妨事",里正就没敢往上报。
我捏着那封信,手指发凉。
前世就是这样。
地方官怕担罪责,瞒报。朝廷觉得是寻常夏雨,不理会。等到堤岸真的塌了,洪水一夜之间冲进村子,死的人已经来不及救了。
"知鸢。"我喊了一声。
知鸢从外间进来,裙角湿了半截。
"把笔墨拿来。"
"小姐要写什么?"
"奏疏。"
她愣了一下,没多问,转身去取笔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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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磨了墨,铺开宣纸。
笔尖蘸饱了墨,悬在纸上,停了一瞬。
然后落笔。
我先写了各地水位。江南几州,长江水位几何,堤岸状况如何。京畿周边,永定河、潮白河、温榆河,各是什么情形。每一处,都标了危险等级。
再写堤患。
管涌是什么,裂缝怎么发展,沙土被淘空之后会怎样。这些地方,我写得极细。因为朝堂上那些大老爷们,未必知道河堤是怎么塌的。他们只坐在殿里听人汇报,以为"雨水丰沛"就是好事。
最后写方案。
怎么加固堤岸——用柳条编筐装土,比单纯堆土牢靠。怎么分流——在低洼处挖引水渠,把水引到荒地里。怎么备料——提前征集麻袋、木桩、石灰,存在沿河各县。怎么疏散——沿河百姓提前三日迁到高处,老弱病残优先。
每一条,我都写了具体怎么做。
不是空话。
是去年在封地,我带着人修沟渠、筑田埂,一点一点试出来的办法。哪些管用,哪些不管用,我心里有数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天已经擦黑了。
我把奏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吹干墨迹,折好,放进信封。
知鸢端着饭菜进来,看到桌上的信封,问:"小姐,这个……真能递上去吗?"
"靠我自己不行。"我说,"得靠父亲。"
"侯爷他……会愿意吗?"
"他会的。"我站起身,"他现在对萧玦已经起了戒心。侯府要自保,就不能在灾年什么都不做。这份奏疏递上去,不管成不成,至少让圣上知道,侯府关心民生。"
知鸢点点头,又问:"那要是朝堂上的人嘲笑小姐呢?"
我笑了笑。
"那就让他们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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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去见父亲的时候,他正在书房里看兵书。
苏崇山今年四十有三,鬓角已经白了不少。他年轻时跟着老侯爷在边关打过仗,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从眉骨斜到颧骨。不笑的时候,看着很凶。
我站在门口,敲了敲门。
"进来。"
我走进去,把信封放到他桌上。
"父亲,女儿有一事相求。"
他抬眼看我,没说话,伸手拿起信封,拆开。
我站在一旁,看着他的表情一点点变沉。
他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翻得很仔细。看到危险堤段那部分,他眉头皱了起来。看到方案部分,他停了好一会儿,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看完,他把奏疏放下,抬头看我。
"这些,是你写的?"
"是。"
"你怎么知道这些?"
"女儿在封地待过一年。"我说,"去年修沟渠的时候,跟老农和河工学过一些。最近雨下得久,女儿担心河堤,就让人去京郊和江南看了看。"
他没追问"让人去看"具体是怎么看的。
有些东西,他不需要知道太细。
"你确定,事情有这么严重?"他问。
"女儿不敢确定。"我说,"但前世——"我顿了一下,改口,"但女儿记得,十年前京畿发过大水,也是连下半月雨,永定河决口,淹了三个县。今年的雨,比那时候还久。"
苏崇山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整个书房。
最后,他拿起奏疏,揣进怀里。
"明日朝会,我递上去。"他说,"但令瑶,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朝堂上那些人……未必听得进去。"
"女儿明白。"
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。有担忧,有赞许,也有一丝无奈。
"去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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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父亲散朝回来,脸色比外面的天还沉。
他没去前厅,直接来了汀兰榭。
知鸢正在给我梳头,看到父亲进来,吓了一跳,连忙行礼。
"都出去。"父亲说。
房里只剩下我们父女二人。
他把朝珠摘下来,扔到桌上,坐进椅子里,闭着眼揉了揉眉心。
"说吧。"我说,"女儿受得住。"
他睁开眼,看着我,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。
"朝堂上,吵翻了。"
我端着茶,没说话,等他往下说。
"我把你的奏疏递上去之后,圣上看了,没说话。然后礼部尚书王崇先站出来说,河防自有河工衙门负责,闺阁女子足不出户,纸上谈兵,恐有危言耸听之嫌。"
我笑了笑。
"还有呢?"
"还有?"父亲看了我一眼,"魏氏一派的人全跳出来了。御史中丞张廷玉说,地方已有回奏,河防安稳,无端惊扰人心是大罪。户部的人说,现在调拨钱粮抢修河堤,耗费巨大,万一只是寻常雨水,这笔账算谁的?"
"七皇子呢?"我问。
父亲脸色更难看了。
"他……"他顿了顿,"他说,侯府嫡女居家尚能议论河务,真是旷古奇闻。还说,苏侯教女有方,令爱见识不凡,不如让令爱来坐这河工衙门。"
我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。
茶溅出来几滴,落在手背上,凉的。
"太子呢?"
"太子没说话。"父亲说,"从头到尾,没开口。"
我点了点头。
萧砚就是这样的人。他不站队,不表态,永远站在旁边看。谁赢了他跟谁走,谁输了他踩一脚。
"圣上怎么说的?"
"圣上说,"父亲深吸一口气,"令河工衙门酌情查看,不必过度惊扰。"
酌情查看。
不必过度惊扰。
八个字,把我的奏疏、我的方案、沿河几十万百姓的命,全打发了。
我把茶盏放下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雨还在下。
院子里的海棠已经秃了,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。
"父亲,"我背对着他说,"您怪女儿吗?"
"怪你什么?"
"怪女儿让您在朝堂上难堪。"
身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我听到父亲起身,走到我身后。
"不怪你。"他说,"你说的那些,我看了奏疏之后,让人去永定河看了。回来的人说,情况比你写的还糟。堤脚确实空了,只是地方官不敢报。"
我转过身。
父亲的脸很疲惫,但眼神是清的。
"令瑶,"他说,"这朝堂……病了。"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"不是今天才病的。"他慢慢说,"是病了很多年了。勋贵只想着争权夺利,文臣只想着明哲保身,地方官只想着乌纱帽。真正做事的人,没几个。"
他停了一下,看着我。
"你这份奏疏,递得对。哪怕没人听,也得递。至少让圣上知道,朝堂之外,还有人看到了危险。"
我鼻子有点酸。
但我忍住了。
"父亲,接下来怎么办?"
"怎么办?"他苦笑了一下,"圣上已经定了调子,河工衙门不会大动。我能做的,就是让侯府自己的人,在京郊沿河几个县,悄悄备些麻袋木桩。万一真决口了,能救一个是一个。"
"女儿这边,"我说,"私仓的物资已经清点好了,随时可以启用。情报网的人,我会让他们盯紧河堤,一有动静,立刻报上来。"
父亲点了点头。
"你自己也小心。"他说,"今天朝堂上,魏氏和萧玦都把你记上了。接下来,他们不会安分。"
"女儿知道。"
他拍了拍我的肩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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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走后,我把知鸢叫进来。
"传令下去。"我说,"三处私仓,全部进入待命状态。粮食、药材、布匹,清点造册,随时可以调运。"
"是。"
"情报网加派人手。京郊永定河沿线,每十里设一个哨点,十二个时辰轮班盯着。水位涨一寸、裂缝宽一分,都要报上来。"
"是。"
"秦掌柜那边,让他把商号的车马都备好。一旦需要运粮,立刻能动。"
"明白。"
知鸢记完,犹豫了一下,问:"小姐,朝堂上那些人……真的就这么算了?"
"不算了还能怎样?"我走到桌前,把父亲带回来的朝珠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"他们觉得我是闺阁女子,纸上谈兵。觉得河堤不会塌,洪水不会来。"
我把朝珠放回桌上。
"那就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堤塌。"我说,"等水来。等他们亲眼看到流民遍野、饿殍满地的时候,就知道我是不是纸上谈兵了。"
知鸢打了个寒颤。
"小姐……"
"去办事吧。"我说,"我们没时间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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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鸢出去后,我一个人坐在房里。
桌上摊着我写的那份奏疏的副本。
我一页页翻过去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。
水位、堤段、管涌、加固、分流、疏散……
每一个字,都是我熬了几个晚上写出来的。
每一个方案,都是我在封地亲手试过的。
我以为,只要写清楚了,只要道理讲明白了,朝堂上的人就会听。
但我忘了,他们不是听不懂。
他们是不想听。
调拨钱粮抢修河堤,要动户部的银子,要动河工衙门的人,要地方官承担责任。对他们来说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反正洪水来了,死的是百姓,不是他们。
我拿起奏疏副本,凑到烛火上。
火苗舔上纸角,慢慢往上爬。
我看着它烧成灰,落到铜盆里。
原件在父亲那里,副本烧了,不留痕迹。
万一有人来搜,什么都搜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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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雨下得更大了。
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,听着外面的雨声。
知鸢在外间守夜,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。
我想起奏疏递上去时,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。
王崇先的轻蔑。
张廷玉的驳斥。
萧玦的嘲讽。
还有萧砚的沉默。
我把这些人一个个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王崇先,礼部尚书,魏氏一党。
张廷玉,御史中丞,魏氏一党。
萧玦,七皇子,野心勃勃,跟魏氏穿一条裤子。
萧砚,太子,坐山观虎斗,谁都不帮。
还有父亲。
还有太夫人。
还有秦掌柜、知鸢、老周、老陈、老吴、杜把头、马掌柜、葛郎中……
还有裴知微。
我想起这个名字,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还在刑部的冷衙门里,俸禄微薄,母亲多病。他不知道外面的雨下了多久,不知道河堤快要撑不住了。
等他知道了,以他的性子,一定会再次上书。
然后再次被驳回。
再次被嘲笑。
我翻了个身,面朝里。
没关系。
等洪水真的来了,朝堂乱成一团的时候,会有人想起今天这份被驳回的奏疏。
会有人想起,曾经有个闺阁女子,提前预警过。
到那时候,我不需要他们感激。
我只需要他们闭嘴。
让我救人。
窗外的雨,一夜未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