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整整七天。

不是那种痛快的倾盆大雨，是绵密的、黏糊糊的细雨，从早到晚不停。院子里的砖缝里长出了青苔，墙角的水缸满了又溢，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
知鸢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雨帘，眉头皱得很紧。

"小姐，这雨……怕是不祥。"

我没说话，手里翻着一叠刚送来的信。

江南来的信说，长江水位已经超过往年最高线，沿岸几个县开始迁人。京郊来的信说，永定河堤岸出现三处裂缝，里正报了官，但顺天府没派人去看。还有一封是秦掌柜托人送来的，说商号在通州的粮仓，已经有粮商开始囤货抬价了。

我把信一封封叠好，锁进箱子里。

"知鸢，"我说，"把门关好。今天谁也不见。"

"是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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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个人坐在房里，点了一盏灯。

桌上摊着一张纸，我提笔，在中间写了两个字：筹码。

然后开始列。

第一条，封地。

去年派去封地的管事传来消息，新修的灌溉渠已经通了，三百亩试验田的麦子，亩产比往年多了两成。虽然还不够大规模推广，但封地今年的收成，足够自给自足，还能调出两千石存粮。

我在旁边注了一笔：封地民心可用，老侯爷在世时积下的威望还在。

第二条，银钱。

生母留下的"莲记"商号，今年上半年的净利是八千两。加上之前的积蓄，我私库里的现银，差不多有三万两。这笔钱，足够在灾年买下一批粮食，或者雇一批人。

第三条，物资。

我在京郊、通州、封地三个地方，分别设了秘密私仓。京郊的仓里存了五千石粮食、两百斤药材、五百匹布。通州的仓里存了三千石粮食、一百斤药材。封地的仓里存了两千石粮食，是今年新收的麦子。

这些物资，都是分批、分人、分批次运进去的，没人知道这些仓属于谁。

我在旁边注了一笔：物资分散，风险可控。但绝不能暴露。

第四条，情报网。

驿卒老吴那边，已经能稳定传递京郊和顺天府的消息。保定府的马掌柜，能听到南北客商带来的各地动态。刑部文书那边，能知道朝堂上谁上了什么折子、谁说了什么话。虽然还不够完善，但已经比两个月前强太多了。

第五条，人。

知鸢已经能独当一面，商号的账她能核，情报她能理，侯府里的人她也能应付。秦掌柜忠心耿耿，商号的事交给他我放心。外围那八个人——三个胥吏、两个行商、三个江湖人——虽然还没正式启用，但关系已经铺好了。

第六条，家里。

父亲对我的信任，比三个月前深了很多。赏花宴那次谈话之后，他私下查了萧玦，查出来的东西跟我说的差不离。他现在对七皇子，已经从"欣赏"变成了"警惕"。太夫人也默许了我做的事，虽然她嘴上不说，但汀兰榭的开销，她从来没卡过。

我列完这六条，停了一下笔。

筹码不少。

但危机更多。

我在纸的另一边，写下：危机。

第一条，温娴。

她还在侯府里，背后连着魏氏。她不会安分，迟早会给我找麻烦。而且她管着侯府的部分内务，如果她发现商号有什么异常，或者发现我往封地运东西……

我在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
第二条，萧玦。

他对侯府的兵权不死心。求而不得，必生怨怼。他今天可以当众逼婚，明天就可以暗中使绊子。魏氏是他的母族，温娴是他的眼线，这两条线连在一起，随时可能炸。

第三条，私仓。

三处私仓，一万石粮食，几百斤药材。这些东西，一旦被人发现，就是"私囤军粮、图谋不轨"的罪名。灭门都不为过。

第四条，商事。

"莲记"商号表面上做的是绸缎茶叶生意，但实际上，很多资金流向是经不起查的。如果有人仔细查账，会发现商号跟一些"不该往来"的人有联系。

第五条，洪水。

这是最大的危机，也是最大的变数。

雨还在下。河水还在涨。堤岸的裂缝还在扩大。朝堂上那些大老爷们还在喝酒赏花，觉得不过是寻常夏雨。

但我知道不是。

前世那场洪水，死了多少人，毁了多少田，我亲眼见过。

流民、瘟疫、饿殍、易子而食……

那些画面，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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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纸折起来，放到灯上烧了。

灰烬落在铜盆里，我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
知鸢推门进来，端着一碗热汤。

"小姐，您一天没吃东西了。"

我接过汤，喝了一口。温的，有点淡。

"知鸢，"我说，"你觉得，我们准备好了吗？"

她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，说："物资有了，人有了，消息渠道也有了。但是……"

"但是什么？"

"但是洪水来的时候，我们怎么出手？"她压低声音，"小姐您是未出阁的姑娘，要是亲自出面救灾，朝堂上那些人会说闲话的。说女子干政，说您不安于室……"

"他们会说的。"我放下碗，"不仅会说闲话，还会弹劾父亲，说他教女无方。甚至会有人趁机参侯府一本，说我们私囤物资、收买人心、图谋不轨。"

知鸢脸色白了。

"那……那我们怎么办？眼睁睁看着百姓受难吗？"

"当然不。"我说，"但出手的方式，要讲究。"

我站起身，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叠写满字的纸。

"这是我这半个月写的。"我把纸摊开，"河堤修缮方案。"

知鸢凑过来看。

纸上密密麻麻，写了怎么加固堤岸、怎么分流洪水、怎么安置灾民、怎么防止瘟疫、怎么调配粮食……每一条后面，都注了我在封地试验过的具体办法。

"这份方案，"我说，"现在不能拿出来。等洪水真的爆了，堤岸真的塌了，朝堂上乱成一团的时候——再拿出来。"

"到时候，谁来看？"

"父亲。"我说，"让他以永安侯的名义，把这份方案递上去。不是以我的名义，是以他的名义。女子不能干政，但侯爷可以。"

知鸢眼睛亮了。

"那小姐您……"

"我会在幕后。"我说，"物资调配、人手安排、消息传递，这些我来做。但出面的人，是父亲，是侯府，是朝廷派去的官员。我不走到台前。"

"可是……万一父亲不同意呢？"

"他会同意的。"我说得很笃定，"他查过萧玦之后，已经明白侯府的处境。洪水来了，侯府不能独善其身。如果侯府能站出来主持救灾，不仅能保住百姓，还能在朝堂上挣到声望。这笔账，他算得清。"

知鸢点了点头，但还是有点担心。

"那温娴和七皇子那边……"

"盯紧他们。"我说，"洪水来的时候，朝堂会乱，侯府内部也会乱。温娴一定会趁机搞事，萧玦也一定会趁机拉拢或者打压。你让情报网的人，二十四小时盯着魏氏外宅和七皇子府。他们有任何动静，第一时间报给我。"

"是。"

"还有，"我想了想，"让秦掌柜把商号明面上的生意收紧一些。最近别接大单，别跟人起冲突，别惹人注意。私仓那边，再加一层暗哨，任何人靠近，都要报上来。"

"是。"

"外围那八个人，暂时不要动。但让他们做好准备，一旦洪水爆发，我需要他们传递消息、运送物资、安置流民。具体怎么做，等时候到了再通知他们。"

"明白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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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鸢出去了，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
我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。

雨还在下。

院子里的海棠被打落了一地，花瓣泡在积水里，红得刺眼。

我想起前世。

前世这个时候，我还在深闺里绣花，等着嫁人。洪水来的时候，我吓得躲在房里哭，是父亲和兄长冲出去救灾，最后……

最后侯府满门抄斩。

我闭了闭眼。

这一世，不一样了。

我有粮，有钱，有人，有方案。

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的深闺小姐。

但我也不能冲动。

朝堂上的规矩，比洪水更凶险。一步走错，不仅救不了人，还会把自己和侯府都搭进去。

我要等。

等雨再下几天，等河堤真的撑不住，等朝堂上那些大老爷们终于慌了神——那时候，才是出手的时机。

我关上窗，回到桌前，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
提笔，写下：

一、私仓加哨，物资保密。
二、方案完善，待父呈递。
三、情报加密，紧盯魏萧。
四、外围待命，静候汛情。
五、自身低调，不露锋芒。

写完这五条，我把纸吹干，锁进抽屉。

然后吹灭灯，躺到床上。

雨声淅淅沥沥，敲在窗棂上，像催命的鼓点。

我睁着眼，看着床帐顶。

安稳的日子，到头了。

接下来，是天灾，是人祸，是朝堂，是生死。

但我准备好了。

萧玦，温娴，魏氏，还有这场即将到来的洪水——

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