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掌柜来的时候,我正在汀兰榭里翻账本。
他穿一身藏青布袍,袖口洗得发白,进门先拱手,规矩得很。
"小姐,您要的册子,我整理好了。"
他把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到桌上。
我翻开,里面不是银钱出入,而是一串人名。
"这些人,"秦掌柜说,"都是咱们商号这些年往来过的。有州县的胥吏,有跑南北的货郎,有几个走镖的把头,还有几个……江湖上的朋友。"
我一页页翻过去。
每个名字后面,秦掌柜都写了简短的注脚:某某县户房书吏,为人老实,家里三个孩子;某某布商,从江南贩绸缎,去年被税监扣了三车货;某某镖师,走南闯北二十年,没出过一次岔子……
"小姐,"秦掌柜犹豫了一下,"这些人……门第都低。侯府的人要是知道了,恐怕……"
"恐怕什么?"我抬头看他。
"恐怕觉得有失体面。"
我合上册子,笑了笑。
"秦掌柜,你觉得体面是什么?"
他愣了一下。
"体面是穿金戴银,是跟勋贵往来,是出门有人抬轿子?"我慢慢说,"真到了乱起来的时候,那些穿金戴银的人,第一个跑。反倒是这些你瞧不上的人,能帮你送信、能帮你运粮、能告诉你哪条路能走、哪条路走不得。"
秦掌柜低下头,没说话。
"这些人,"我指着册子,"你帮我一个个去联络。不用提侯府,就说是商号的意思。能帮的帮一把,帮不了的,给句实在话。别拿银子砸,拿真心换。"
"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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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批人,是三个州县的小吏。
一个在顺天府做捕快,姓周,家里老婆病了,没钱抓药。秦掌柜托人给请了大夫,药钱商号出了。
一个在通州户房做书吏,姓陈,因为不肯给上司做假账,被排挤了半年。秦掌柜让商号在通州的分号给他介绍了个兼职,帮分号核对粮账,每月多挣二两银子。
还有一个是河南道的驿丞,姓吴,就是之前情报网里那个驿卒的顶头上司。他家里孩子多,日子紧巴,秦掌柜让商号优先从他负责的驿路走货,让他能多拿些脚力钱。
三个人,都没见过我。
他们只知道,有个叫"莲记"的商号,做事公道,不欺负人。
第二批人,是两个行商。
一个是贩茶的,从福建来,去年在京城被税监扣了一车茶,罚了五十两银子。秦掌柜托人跟税监衙门打了个招呼,把银子退了回来。
一个是贩盐的,从两淮来,路上遇到劫匪,货被抢了一半。秦掌柜让走镖的把头帮他追回了三成货,没收一分钱。
这两个人感激得很,后来商号在两淮和福建的生意,他们帮了不少忙。
第三批人,是三个江湖上的。
一个走镖的把头,姓杜,走南闯北二十年,各条路上的关卡、匪窝、黑店,他门儿清。
一个开客栈的,在保定府,姓马,南来北往的人都在他店里住过,什么消息都能听到。
还有一个是郎中,姓葛,走乡串户给人看病,十里八乡谁家出了什么事,他比县令还清楚。
这三个人,秦掌柜没给银子,也没给好处。
就是交朋友。
杜把头来京城送货,秦掌柜请他喝了一顿酒。马掌柜路过京城,秦掌柜让分号给他留了最好的上房。葛郎中给商号的伙计看过病,秦掌柜多给了诊金,还送了他一套银针。
都是小事。
但这些人记在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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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子翻到最后一页,我看到了一个名字。
裴知微。
刑部主事,正六品。
秦掌柜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:"寒门出身,进士及第。为人刚直,多次上书弹劾勋贵侵占民田,得罪了不少人。现被排挤在刑部冷衙门,俸禄微薄,家中老母多病。"
我盯着这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"这个人,"我问秦掌柜,"你接触过?"
"没有。"秦掌柜说,"是商号在刑部有个做文书的伙计,偶然听人提起的。说这位裴大人,上个月又上了一道折子,弹劾定远伯强占百姓田产。折子递上去,石沉大海。裴大人自己被上司骂了一顿,说他不识大体。"
"他现在怎么样?"
"听说……日子不太好过。俸禄被克扣,同僚也躲着他。有人劝他识时务,他说不肯。"
我把册子合上。
"这个人,先不要接触。"我说,"但留意他的动向。他上的折子、得罪的人、有没有被贬出京,都记下来。"
"是。"
"还有,"我想了想,"他母亲治病的事,商号可以帮。但不要让他知道是商号帮的。找个由头,就说刑部文书的亲戚在药铺做工,给他母亲送几副药,别收钱。"
秦掌柜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惊讶。
"小姐这是……"
"现在接触他,太早。"我说,"他刚直,但也固执。现在凑上去,他会觉得我们有所图。等他再碰几次壁,等他知道这朝堂上还有人肯帮他——那时候再说。"
秦掌柜点了点头。
"小姐思虑周全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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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还是传出去了。
不知道是谁先说的,侯府里几个老人开始议论。
先是太夫人身边的一个嬷嬷,在厨房里跟人说:"听说小姐让商号跟一堆下九流的人往来,什么捕快、书吏、走镖的……这像什么话?侯府的千金,怎么能跟这些人打交道?"
这话传到二夫人温娴耳朵里,她当天就来汀兰榭"探望"我。
"令瑶啊,"她坐在我对面,笑得一脸关切,"最近听说商号在跟一些……身份不高的人往来?"
我端着茶,没说话。
"不是二婶多嘴,"她压低声音,"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跟这些人扯上关系,传出去不好听。咱们侯府是什么门第?跟这些胥吏、行商、江湖人往来,跌份儿。"
"二婶说的是。"我放下茶盏,"不过二婶放心,商号做的是正经生意,往来的是正经人。胥吏是朝廷命官,行商是纳税良民,江湖人也是靠本事吃饭的。怎么就跌份儿了?"
温娴脸色一僵。
"你……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说话?"
"二婶,"我看着她,"您说的'身份不高',是指他们没穿官袍?还是指他们没住在高门大院里?"
温娴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"真到了出事的时候,"我慢慢说,"那些穿官袍的,未必靠得住。反倒是这些'身份不高'的人,手里有实权,脚下有实地,知道哪条路通、哪条路不通。二婶觉得呢?"
温娴脸色不太好看,坐了片刻,找了个借口走了。
她走后,知鸢从屏风后面出来,有点担心。
"小姐,您这样跟二夫人说话,她会不会……"
"她会的。"我笑了笑,"她回去就会跟太夫人说,说我'自降身份'、'有失体统'。太夫人可能会来问我。"
"那怎么办?"
"没关系。"我说,"太夫人是明白人。她年轻时跟着侯爷在封地,见过真正的百姓是什么样子。她知道,光靠勋贵圈子,撑不起一个家。"
果然,第二天太夫人来了。
她没提温娴告状的事,只是坐在我房里,喝了盏茶,然后说了一句:
"你做的事,心里有数就好。但记住,别留下把柄。"
"孙女明白。"
"跟那些人往来可以,"太夫人说,"但别让人抓到'私交官吏'的辫子。一切走商号的名义,公事公办。"
"孙女记住了。"
太夫人点了点头,起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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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我把秦掌柜送来的册子又翻了一遍。
三个胥吏,两个行商,三个江湖人。
一共八个人。
不多,但都是实打实的人。
捕快老周知道京城各条街的动静,书吏老陈知道通州粮仓的出入,驿丞老吴知道各州县的公文往来。茶商和盐商知道南方和两淮的物价、路况。杜把头知道哪条路有匪、哪条路安全。马掌柜知道南来北往的人在说什么。葛郎中知道乡下的收成和疫病。
这些人,没有一个能上朝堂。
但他们加起来,能让我看到朝堂上看不到的东西。
世家圈子里的人,聊的是谁家女儿嫁了谁家儿子,谁家又得了什么赏赐,谁在宴会上出了风头。
而这些人,聊的是哪里的粮价涨了,哪里的河堤裂了缝,哪里的县令收了黑钱,哪条路上有劫匪。
前者是面子。
后者是里子。
我把册子放到烛火上,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。
这些人的名字,我不能留。
万一被人搜出来,就是"私交官吏、图谋不轨"的罪证。
但人,我已经记在心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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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鸢把灰扫干净,问我:"小姐,接下来还要加人吗?"
"要。"我说,"但不急。先把这八个人的关系坐实,让他们真的愿意帮咱们。然后再慢慢加。"
"裴知微大人那边……"
"继续留意。"我说,"他现在还在蛰伏期,别去打扰他。等他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,我们再伸手。那时候,他才会记住这份情。"
知鸢点了点头。
我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色很深,远处侯府的灯笼在风里晃。
我知道,侯府里有人在议论我,说我不务正业,说我自降身份,说我跟下九流混在一起。
但我不在乎。
等洪水来的时候,当那些高门大户的人还在等朝廷赈灾的时候,我的人已经在路上送信、运粮、组织百姓撤离了。
到那时候,他们就会明白——
所谓体面,不是穿什么衣服、跟什么人说话。
而是在乱世里,能活下来,能护住想护的人。
我关上窗,吹灭蜡烛。
明天,让秦掌柜再帮我找两个人。
一个是在工部做河堤文书的小吏,最好是在黄河沿线待过的。
另一个,是在太医院做杂役的,能接触到宫廷药方和疫病记录的。
网还要再织大一点。
但每一根线,都要结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