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玦又送礼来了。

这次是一方端砚，一方玉镇纸，还有一幅据说是前朝名家的山水。礼单送到汀兰榭的时候，知鸢正在给我梳头，手顿了一下。

"小姐，七皇子这都第几次了？"

"记不清了。"我对着铜镜，把一支白玉簪插进发髻，"反正都是退回去。"

"可这次……"知鸢压低声音，"礼单上写着，是七皇子'亲笔题字'的扇面。"

我笑了。

"亲笔题字？他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一样，也好意思拿出来送人。"

知鸢没忍住，噗嗤一声。

"退回去。"我说，"原封不动。让管事回话，就说侯府规矩，女眷不收外男私礼。"

"是。"

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。

前两次送的是玉佩和香囊，我连拆都没拆，直接让人原路退回。萧玦不死心，这次换了字画，还特意标上"亲笔"，摆明了是想让我"领情"。

他想要的不是我的东西。

是我这个人，或者说，是永安侯府手里的兵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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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，镇国公夫人办赏花宴。

帖子送到侯府的时候，太夫人本想让我推了。

"你身子刚好，别去凑热闹。"她皱着眉，"再说，七皇子也会去。"

我笑了笑："祖母，正因为七皇子会去，我才更要去。"

太夫人看了我一眼，没再拦。

赏花宴在镇国公府的后花园办。到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女眷，永宁侯府的、定国公府的、礼部尚书家的……一个个穿金戴银，脂粉香混着花香，熏得人头晕。

我坐在廊下，手里端着一盏茶，没怎么说话。

知鸢站在我身后，目光一直往园门口扫。

"小姐，"她小声说，"七皇子来了。"

我抬眼。

萧玦穿着一身月白锦袍，腰间束着玉带，身后跟着几个勋贵子弟。他脸上挂着笑，跟镇国公寒暄，目光却一直在园子里扫，像在找什么人。

我知道他在找谁。

果然，没过多久，他就朝我这边走了过来。

周围的女眷们立刻安静了，一个个假装看花、喝茶，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
"苏姑娘。"萧玦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，声音放得很柔，"许久不见。"

我站起身，行了个礼："七殿下。"

"上次你拒收的砚台，我让人重新装裱了。"他看着我，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深情，"那幅字，是我熬了三夜写的。"

我面不改色："殿下厚爱，民女愧不敢当。"

"你我之间，何必说这些。"他往前迈了半步，声音更低了，"令瑶，那日你说的那些话……我知道你是气话。婚约一事，父皇并未下旨废除，只要你我愿意——"

"殿下。"我打断他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，"婚嫁大事，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。民女不敢妄议皇家婚约，一切听从父亲与朝廷安排。"

萧玦的脸色僵了一下。

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

我说得滴水不漏——既没答应，也没拒绝，把球踢给了父亲和朝廷。在座的人挑不出我的错，反而会觉得七皇子当众逼婚，有些失了分寸。

萧玦显然也意识到了。

他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，但还是撑着："令瑶，你我还是……"

"殿下。"我微微福身，"民女身子不适，先告退了。"

我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，转身就走。

知鸢跟在我身后，走出十几步，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，黏在我背上，像一条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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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真的走远。

我绕到花园另一侧的假山后面，找了个能看见主亭的位置，坐了下来。

从这里，能清楚看到萧玦和谁说话、谁凑上去、谁避着他。

不多时，户部侍郎赵廷的儿子赵元明凑了过去，跟萧玦低声说了几句什么，萧玦点了点头。接着是魏氏旁支的一个子弟，魏明远的侄子魏承安，也过去了，跟萧玦握手寒暄，笑得格外热络。

再后来，兵部一个郎中、礼部一个主事，也先后凑了过去。

我默默看着，在心里记。

赵元明——户部的人，魏氏联姻的对象。

魏承安——魏氏外戚，萧玦的母族。

兵部郎中——管军务调度的。

礼部主事——管礼仪典制的，将来新帝登基，册封、祭天都归礼部管。

萧玦拉拢的人，不是随便拉的。

户部管钱，魏氏有钱，兵部管军，礼部管名分。他这是在给自己铺路，一步一步，把夺嫡需要的东西都凑齐。

我看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，起身离开。

回去的马车上，我把看到的告诉知鸢。

"记下来。"我说，"今天跟萧玦说话的人，名字、官职、所属衙门，全部记下来。回头跟咱们的情报网比对，看看这些人最近还有什么动向。"

"是。"

知鸢拿出小本子，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，一笔一画地记。

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，心里很平静。

前世萧玦登基之后，第一个清算的就是永安侯府。

那时候我不明白，为什么他登基后翻脸这么快。今天看了这一场，我懂了——他从来没有把侯府当成"自己人"。在他眼里，侯府只是一块需要争取的筹码。争取到了，用；争取不到，毁。

他今天当众逼婚，就是在试探。

试探我的态度，试探侯府的态度，也试探舆论的反应。

我没给他想要的反应。

他一定会记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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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侯府，刚进汀兰榭，管事就来报，说侯爷在正厅等我。

我换了身衣裳，过去。

苏崇山坐在主位上，手里端着一盏茶，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。

"听说了？"他开门见山，"今天赏花宴上，七皇子找你说话了？"

"是。"我如实答，"殿下提了婚约的事。"

"你怎么说的？"

"我说，婚嫁大事，听父亲和朝廷安排。"

苏崇山放下茶盏，看了我一会儿。

"你……"他顿了顿，"你对七皇子，是什么想法？"

来了。

我知道他迟早会问。

"父亲觉得七皇子如何？"我没直接答，反问了一句。

苏崇山皱了皱眉："七皇子年长稳重，在朝中口碑不错。魏氏虽然……但毕竟是他母族，根基深厚。若能联姻，对侯府来说——"

"父亲。"我打断他，"七皇子今日在赏花宴上，见了六个人。"

苏崇山愣了一下："什么？"

"户部侍郎之子赵元明，魏氏子弟魏承安，兵部郎中周显，礼部主事孙怀义，还有两个勋贵子弟，一个是定远伯的次子，一个是靖安侯的侄子。"我一口气报出来，"这六个人，过去三个月里，至少有四人私下跟魏氏外宅有过接触。赵元明的父亲赵廷，上月刚跟魏明远吃过三次饭。兵部郎中周显，半个月前收过魏家送的一箱古籍。"

苏崇山的脸色慢慢变了。

"你……怎么知道这些？"

"女儿有自己的消息渠道。"我没细说，"父亲，七皇子不是在'口碑不错'，他是在结党。户部、兵部、礼部，加上魏氏的钱，他在凑齐夺嫡需要的所有东西。"

苏崇山沉默了很久。

"你是说，他想拉拢侯府，是为了兵权？"

"是。"我说，"侯府手握京营兵权，父亲在军中威望极高。七皇子若能得到父亲的支持，夺嫡的胜算至少加三成。但如果父亲不支持……"

我停了一下。

"他会怎么做？"苏崇山问。

"毁掉侯府。"我说得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"一个不支持他的手握兵权的侯府，在他眼里，就是隐患。隐患，是要除掉的。"

苏崇山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着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他一辈子在军中，习惯了直来直往的战场。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，他不擅长，也不喜欢。在他眼里，皇子联姻是荣耀，是皇帝对侯府的看重。他从来没往深处想过——皇子为什么要联姻？联姻之后呢？

"你说的这些……"他声音有些哑，"有几分把握？"

"七成。"我说，"剩下的三成，女儿不敢断言。但父亲可以自己去查——查查最近朝堂上，七皇子都跟谁走得近；查查魏氏外宅，最近都见了什么人；查查户部、兵部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调动。"

苏崇山点了点头。

他没再劝我接受婚约。

我知道，他心里的天平，已经开始倾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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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正厅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

知鸢提着灯笼走在前面，我慢慢跟在后面。

"小姐，"她忽然开口，"侯爷……会信吗？"

"他会去查。"我说，"只要他去查，就会发现我说的都是真的。"

"那……七皇子那边，会不会报复？"

"会。"我笑了笑，"他今天当众碰了钉子，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但报复需要时间，也需要机会。在他没准备好之前，他不敢动侯府。"

"那我们要小心吗？"

"当然要。"我说，"从明天起，你让情报网的人多留意七皇子府和魏氏外宅的动静。他们见什么人、送什么东西、说什么话，能听到多少算多少。还有，咱们商队的人，路上也多加小心，别被人盯上。"

"是。"

走到汀兰榭门口，我停下脚步，抬头看了看天。

月亮被云遮住了，只有几颗星子露出来，孤零零的。

萧玦不会善罢甘休。

魏氏不会善罢甘休。

温娴在府里也不会善罢甘休。

三条线，都在盯着我，盯着侯府。

但我并不害怕。

因为我手里有粮，有药，有钱，还有一张刚刚织起来的网。

萧玦想夺嫡，需要时间。

魏氏想扶持他，也需要时间。

而我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

洪水还没来，朝堂还没乱，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
我走进院子，让知鸢把门关上。

"明天一早，"我说，"让秦掌柜来一趟。商队的事，要再收紧一些。还有，江南那边的消息，要盯得更紧。"

"是。"

我回到房里，吹灭烛火，躺到床上。

黑暗中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很稳。

萧玦，你慢慢来。

我会看着你，一步一步，把自己走上一条不归路。

而你，永远不知道，有一双眼睛，一直在暗处看着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