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鸢坐在我对面,手心里全是汗。
桌上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,旁边放着几块碎银子。她看看银子,又看看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"紧张?"我问。
她点点头,又赶紧摇头:"不、不是紧张。是……奴婢怕做不好。"
"谁天生就会?"我把银子推到她面前,"这是启动的银子,五百两。从莲记上个月的盈利里支的,不记账,没人知道。"
她盯着那堆银子,眼睛有点发亮。
"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。"我说,"不是铺子里的事,是私事。我要你替我,在京城里织一张网。"
"网?"
"眼睛和耳朵。"我慢慢说,"酒楼茶肆的伙计,码头的苦力,驿站的驿卒,街边卖吃食的小贩。这些人不起眼,但每天能听到、看到很多东西。我要你把他们拢起来,让他们替我留意——哪些官员跟谁走得近,哪家勋贵家里出了什么事,地方上有没有什么异动。"
知鸢愣了好一会儿。
"小姐……这是要建……"
"情报网。"我替她说出来,"但记住,不是那种江湖上的暗桩死士。我不要亡命之徒,不要来历不明的人。我要的,是身世清白、老实本分、受过恩惠、不会轻易被人收买的人。"
她拿起笔,手有点抖,在纸上记。
"选人第一条,"我说,"优先选家里有困难、我们帮过忙的。码头老刘的儿子去年摔断了腿,是我让秦掌柜给请的大夫,药钱也是我出的。这种人,记得恩。"
"是。"
"第二条,单线联系。每个人只认识你,或者你指定的一个中间人。他们之间互不知道身份。就算有一个人出事,也供不出别人。"
"奴婢记下了。"
"第三条,情报只准口头传递,或者用密码写纸条。重大消息,让人亲自送到侯府后门,交给王婆子——就是那个新来的粗使婆子,她是我从封地调来的,可靠。不准走驿站,不准托人带口信。"
知鸢一笔一笔记得很认真。
"第四条,按月发酬劳。普通消息,每月五十文到一百文。有用的大消息,额外赏。但有一条——"我看着她,"不准罗织罪名,不准编造假情报邀功。我要的是真事,不是别人想让我听到的事。明白吗?"
她抬起头,认真地点头:"奴婢明白。"
"去吧。"我说,"先找三五个人试试,别一下子铺太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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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鸢花了整整一个月,才凑齐了第一个人。
是个卖炊饼的老汉,姓周,在城南菜市口摆摊。他老婆病了很久,是知鸢托秦掌柜找的郎中,药钱也是知鸢垫付的。周老汉感激,什么都肯说。
第二个人,是正阳门酒楼的一个小伙计,叫阿四。他爹欠了赌债,是知鸢帮他还的。
第三个人,是码头的一个搬运工,就是老刘。他儿子腿好了,能下地走路了,对知鸢千恩万谢。
第四个人,是个驿卒,姓吴,家里三个孩子,知鸢给他大女儿找了个绣坊的活计。
五个人。
知鸢把他们的事记在一本小册子上,拿给我看。
我翻完,点点头:"不错。但这五个人,能听到的东西有限。酒楼伙计只能听到酒客闲聊,码头苦力只能看到谁运了什么货,驿卒能接触到地方来的文书,但大多是无用的公文。你要学会分辨——哪些是废话,哪些有用。"
知鸢皱着眉:"小姐,奴婢……奴婢分不清。"
"我教你。"我拿过她的册子,指着其中一条,"比如阿四说,昨天正阳门酒楼来了几个穿官服的人,点了最好的酒菜,聊了很久。这有用吗?"
她想了想:"有用?"
"不够。"我说,"穿官服的人多了。要问清楚——几个人?大概什么品级?有没有提到名字?聊的是什么事?是朝政、家事、还是生意?"
她赶紧记下来。
"再比如,"我又指一条,"周老汉说,菜市口最近多了几个外乡人,操南方口音。这有用吗?"
"南方口音……"知鸢眼睛一亮,"是不是跟江南的水情有关?"
"有可能。"我说,"但不能只听他说。要让他留意——那些人买了什么?是粮食还是药材?有没有去码头?去了哪个码头?跟谁接了头?一条消息,要至少从两个渠道印证,才能算数。"
她用力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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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月后,情报开始源源不断地送进来。
知鸢把消息整理好,每天傍晚送到我房里。我看完就烧,不留痕迹。
第一批消息里,最有用的有几条:
"七皇子萧玦,上月十五、二十二、二十九,三次微服出宫,去的是魏氏外宅。每次停留半个时辰以上。随行护卫四人,无官员陪同。"
"魏氏家主魏明远,近日频繁会见户部侍郎赵廷。赵廷之女,上月嫁入魏家旁支。"
"京中传言,兵部尚书李崇义与永安侯在军饷一事上意见不合,朝堂上已有争执。"
"江南驿路消息:苏州、杭州、扬州三地,近一月降雨量较往年多四成。地方官已上报朝廷,奏折至户部,暂无下文。"
我看完这四条,沉默了很久。
萧玦和魏氏走得这么近。
前世他确实跟魏氏有勾结,但我没想到这么早、这么密。三次微服出宫,每次半个时辰——这不是寻常往来,是在谈事。谈什么?无非是夺嫡。魏氏想扶他上位,他想借魏氏的势力。
而魏明远见户部侍郎赵廷……户部管钱粮。赵廷的女儿嫁进魏家,这是联姻,也是绑在一起。
最让我心惊的是最后一条。
江南降雨多四成。
跟前世的数据,几乎吻合。
"知鸢。"我叫她。
"奴婢在。"
"江南这条消息,是从哪个驿卒那里来的?"
"是吴驿卒。他说,这是他在驿站看到的公文摘要,不是正式文书,是抄录的副本。"
"可靠吗?"
"奴婢问过周老汉,他说菜市口那几个南方口音的人,确实在买粮食和药材,量不大,但分批买,像是在囤货。"
我点了点头。
两个渠道,对上了。
江南的水情,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。
"这条消息,"我说,"以后每周都要问。降雨量、河流水位、堤坝状况,有变化立刻报我。"
"是。"
"还有萧玦和魏氏的动向,继续盯。他们见什么人、说什么话,能听到多少算多少,不要冒险。"
"奴婢明白。"
知鸢要走,我叫住她。
"等等。"
她回头。
"你做得很好。"我说,"这几个月,辛苦了。"
她眼圈忽然红了。
"奴婢……奴婢不辛苦。是小姐信任奴婢,奴婢才……"
"不是信任。"我打断她,"是你自己争气。刚来的时候,你连话都不敢大声说。现在能独当一面了。"
她低下头,抹了抹眼睛。
"不过,"我话锋一转,"有件事我要提醒你。"
"小姐请说。"
"这张网,是用来保命的,不是用来害人的。"我看着她的眼睛,"我们收集消息,是为了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,不是为了拿别人的隐私去构陷谁。记住了吗?"
她郑重地点头:"奴婢记住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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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我独自坐在房里,把最近的情报又过了一遍。
萧玦三次见魏氏。
魏明远结交户部。
兵部和侯府的矛盾。
江南的雨水。
一条条线,在我脑子里慢慢连起来。
萧玦想夺嫡,需要钱,需要军方支持。魏氏有钱,但缺军权。永安侯手握兵权,但父亲的态度一直暧昧。魏氏拉拢户部,是在为将来掌控钱粮做准备。而江南的水情……一旦爆发洪灾,朝廷必然要调粮、调钱、调兵赈灾。到时候,谁掌控了赈灾的渠道,谁就掌握了话语权。
我忽然意识到,我囤的那些粮,不只是用来救流民的。
在即将到来的朝堂博弈里,它们也是筹码。
但我不能急。
情报网才刚建起来,人手太少,消息也太浅。萧玦和魏氏具体谈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户部和魏氏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,我不知道。父亲在朝堂上的真实态度,我也不知道。
我需要更多时间。
也需要更多的人。
第二天,我把知鸢叫来。
"网要扩大。"我说,"京城九门,每个门附近都要有人。城外的庄子、封地的村口、江南商队沿途的客栈,都要安插眼线。经费不够,就从商号里再支。"
"是。"
"另外,"我想了想,"找两个识字的人。不用多,两个就够。一个负责整理情报,按人物、地点、事件分类。一个负责传递密码纸条——用我们自创的暗号,外人看不懂。"
"奴婢这就去办。"
她转身要走,又停下。
"小姐,"她犹豫了一下,"奴婢……奴婢有个想法。"
"说。"
"码头老刘说,最近漕运的船比往年多,而且很多船吃水很深,不像空船。奴婢在想,是不是有人在暗中转运物资?"
我心里一动。
"继续查。"我说,"让老刘留意——那些船挂的是哪家的旗?往哪个方向走?什么时候出发?不要靠太近,远远看着就行。"
"是。"
她走了。
我走到窗前。
天阴着,跟入夏时一样。
但我知道,这场雨,迟早会停。
停的时候,就是洪水来的时候。
到那时候,我这张刚刚织起来的网,能不能帮我提前看到危险?能不能帮我抓住机会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我必须继续织下去。
一针一线,不急不躁。
等网织密了,我才能看清这盘棋上,到底有多少人在下子。
而我,要成为那个——
看得见所有人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