汀兰榭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。
不是真热闹,是人心惶惶的那种"热闹"。
事情起因很小——库房里丢了一支银簪子,值不了几钱银子。管事婆子报上来,太夫人随口让我查。
我站在汀兰榭的正厅里,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,心里清楚,这支簪子不过是把钥匙。
我要开的,是另一扇门。
"都抬起头来。"我说。
十几张脸抬起来,有慌张的,有茫然的,有故作镇定的。
我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去。
"这支簪子,是上月从库房领的,登记在册。如今不见了,要么是被偷了,要么是被人拿出去卖了。"我慢慢踱着步,"不管是哪一种,只要查出来,按家法处置。"
底下没人说话。
我走到最左边,停在一个小丫鬟面前。
她叫小荷,十六七岁,是温娴陪嫁婆子的远房侄女,当初温娴掌权时塞进来的。之前清洗汀兰榭的时候,她因为年纪小、地位低,没被注意。
"你叫什么?"
"回大小姐,奴婢叫小荷。"她声音发抖。
"在汀兰榭多久了?"
"三年。"
"平时做什么?"
"伺候……伺候二夫人院子里的花草。"
我点点头,又走到她旁边。
另一个小丫鬟,叫春杏,也是温娴那边的人,平日里负责打扫书房。
"你呢?"
"奴婢春杏,在二夫人书房当差,两年了。"
我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"昨晚二更到三更,你在哪儿?"
她愣了一下:"在……在书房收拾。"
"有人看见吗?"
"没……没有。"
我笑了。
"没人看见。"我重复了一遍,转身走回主位坐下,"那就奇怪了。簪子是在库房丢的,库房离书房隔了两道院子。一个在书房当差的人,三更半夜跑到库房去,做什么?"
春杏的脸瞬间白了。
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,转头看向管事婆子:"把人带上来。"
两个婆子押着一个中年妇人进来。
是温娴身边最得力的一个管事婆子,姓王,之前因为"办事不力"被我降了等,调到外院做粗活。但她没走,还留在府里。
王婆子一进来就跪下磕头:"大小姐饶命!大小姐饶命!"
"饶你什么命?"我看着她。
"奴婢……奴婢不该帮她们传信……"
底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我抬手示意婆子们安静,看向王婆子:"传什么信?传给谁?"
王婆子浑身发抖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双手举过头顶。
我让知鸢去拿。
油纸包里是三封信。
一封是温娴写给魏氏的,字迹娟秀,内容却阴狠——她让魏氏帮她查京城新开的几家商号,怀疑是苏令瑶的私产,要找到证据,好向苏崇山告状,说我"嫡女私商,有辱门风"。
第二封是魏氏的回信,说已经派人在查,但查不到实据,让温娴从府内入手,找苏令瑶身边的破绽。
第三封……是小荷和春杏写给王婆子的,汇报汀兰榭最近的动静——我什么时候出门、见了什么人、秦掌柜来过几次、知鸢拿过什么匣子。
我把三封信看完,折好,收进袖中。
厅里死一般寂静。
我看向小荷和春杏。
两个小姑娘已经瘫在地上,脸色惨白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"你们两个,"我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"在汀兰榭多久了?"
"大、大小姐饶命……"小荷只会说这一句。
"我问你们,在汀兰榭多久了?"
"三、三年……"
"三年。"我点点头,"吃侯府的饭,穿侯府的衣,拿着侯府的月钱,转头就把主子的消息往外送。送一次,赏多少钱?"
春杏哭得说不出话。
小荷哆哆嗦嗦地说:"一、一次……五十文……"
五十文。
两条人,三年,几十封信,就值五十文一封。
我忽然觉得可笑。
"王婆子呢?"我问,"传一封信,给你多少?"
王婆子磕头如捣蒜:"奴婢该死!奴婢该死!"
"多少?"
"一、一两……"
我冷笑了一声。
"好。"我站起身,"按家法,私通外院、传递主家消息者,杖二十,发卖。"
底下有人小声抽气。
杖二十,对两个小姑娘来说,半条命就没了。再发卖到远处,跟判了死刑没什么区别。
"大小姐!"小荷猛地磕头,额头撞在青砖上,砰砰响,"奴婢知错了!奴婢再也不敢了!求大小姐饶了奴婢吧!"
春杏也跟着磕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会哭。
王婆子也在磕头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"该死"。
我看着她们。
说不心软是假的。
两个小丫鬟,一个十六,一个十七,都是穷苦人家卖进来的,没什么见识,被人拿几两银子就哄得团团转。她们未必知道自己传出去的消息会造成什么后果。
但正因为如此,才更要处置。
今天饶了她们,明天就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温娴困在院子里,手伸不出来,但只要府里还有她的人,她就永远有机会翻盘。
"拖下去。"我说。
两个婆子上来,把小荷和春杏架起来。
她们哭喊着求饶,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院门外。
王婆子也被拖走了。
厅里还跪着其他人,一个个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我扫了一圈。
"都起来吧。"
众人战战兢兢地起身。
"今天的事,你们都看见了。"我说,"在我汀兰榭当差,忠心是第一位的。谁要是再有二心,下场跟她们一样。"
"是!"众人齐声应道。
"散了。"
众人鱼贯而出。
等厅里只剩下我和知鸢,我才把袖中的信拿出来,凑到烛火上。
火苗舔上纸角,迅速蔓延。
三封信,很快烧成灰烬。
知鸢端着铜盆过来,我把灰烬拨进去,看着它们变成黑色的碎片。
"小姐,"知鸢小声说,"那两个丫鬟……真的发卖到那么远吗?"
"嗯。"
"她们还小……"
"小,不是理由。"我看着盆里的灰烬,"今天她们传的是我出门见了谁,明天就可能传私仓的位置、商队的路线。温娴拿不到外面的证据,就从府内下手。我不把根拔干净,她迟早会找到破绽。"
知鸢低下头:"奴婢明白了。"
"还有。"我看着她,"从今天起,所有跟商号、私仓有关的信,看完就烧。不留底,不存档。秦掌柜那边也是,传信用暗语,写完就烧。"
"是。"
"另外,"我想了想,"你留意一下府里新来的下人。尤其是温娴院子里和靠近院门的,有不对劲的,悄悄告诉我,不要声张。"
"奴婢记下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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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我去了太夫人院里。
太夫人正在念佛,见我进来,放下佛珠,让嬷嬷给我端茶。
"听说你今天处置了几个下人?"她问。
"是。"我如实说,"汀兰榭里还有二夫人安插的眼线,借查簪子的机会,一并清了。"
太夫人沉默了片刻。
"你二姐那边,还剩几个人?"
"就剩两个粗使婆子,做洒扫的,传不了什么消息。"
"嗯。"太夫人点点头,"你做得对。内宅的事,该断则断。"
她顿了顿,又问:"你最近是不是常往外面跑?"
我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:"回祖母,是铺子里的事。莲记和百草堂生意越来越好,秦掌柜有些拿不定主意的事,会来问我。"
"女子经商,终究不是正途。"太夫人看了我一眼,"偶尔为之可以,别太过。"
"孙女明白。"
她没再追问。
我知道,她不是没怀疑。但她没证据,也不会真的去查。在她眼里,永安侯府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,只要我不闹出大乱子,她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从太夫人院里出来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知鸢提着灯笼走在前面,我慢慢跟在后面。
夏夜的风带着潮气,吹在脸上黏黏的。
"小姐,"知鸢忽然开口,"您说……二夫人会不会就此罢手?"
我想了想。
"不会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她背后站着魏氏。"我说,"魏氏不倒,她就永远觉得自己还有退路。今天她没拿到证据,明天还会想别的办法。府内的人清了,她会从府外下手。府外的人查不到,她会求魏氏从朝堂上施压。"
知鸢似懂非懂:"那……那我们怎么办?"
"怎么办?"我笑了笑,"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"
话说得轻松,心里却沉。
温娴不可怕。
一个被禁足在院子里的女人,能翻出多大的浪?
可怕的是她背后的魏氏。
外戚势力盘根错节,手伸得极长。今天他们派人查商号,明天就可能查侯府的账,后天说不定就会注意到江南那几支商队。
我囤的粮、备的药、藏的布匹,都是把双刃剑。
用好了,是救命的筹码。
暴露了,就是谋逆的罪证。
回到汀兰榭,我让知鸢把密册拿出来。
翻开,看着上面新增的几行字——
"七月初三,陈州仓新增糙米二百石。"
"七月初五,亳州仓新增苍术二十箱。"
"七月初八,松江布匹第二批抵京,存城南别院。"
物资在增加,风险也在增加。
我合上册子,把它锁进匣子,交给知鸢。
"收好。"
"是。"
我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风一吹,影子就晃来晃去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爬。
我忽然想起前世。
洪水来的时候,温娴已经死了。
不是被我害的,是魏氏倒台的时候,她被牵连,死在流放路上。那时候我站在城楼上,看着流民像潮水一样涌进京城,手里攥着粮仓的钥匙,心里没有半分快意。
只有疲惫。
这一世,我不想再走到那一步。
但有些路,不得不走。
我关上窗,吹灭了烛火。
黑暗中,我听见知鸢在隔壁房间翻身的声音,听见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,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很稳。
明天,秦掌柜会来。
我要告诉他,商队再放慢速度,别太显眼。
还要让他多派几个人,专门盯着魏氏的动向——魏家最近跟谁走得近,朝堂上有什么风声,户部有没有新动作。
温娴在府内,魏氏在朝堂。
两条线,都在盯着我。
但我不会停。
粮还要囤,药还要备,商号还要开。
等洪水真的来了,等朝堂真的乱了,等所有人都慌了神的时候——
他们会知道,今天囤下的每一粒米,都是活命的本钱。
我躺下来,闭上眼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到了中天。
夜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