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之后,雨就没停过。
不是那种瓢泼大雨,是绵绵密密的,下得人心里发潮。院墙根的青苔爬得老高,晾在廊下的衣裳三天都干不了,摸上去总带着点湿意。
我坐在窗前翻信。
知鸢刚送来的,江南商队传回的书信,厚厚一叠。
"苏州连降十日,河水涨三尺,低洼处已有积水。"
"杭州米价微涨,百姓传言上游堤坝有裂缝。"
"扬州城外河堤,昨夜冲垮一段,淹了十几亩田,地方官已派人抢修。"
我一封一封看过去,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。
跟前世一模一样。
也是这样的梅雨季,也是这样的连绵阴雨,也是从江南开始,一点点往上蔓延。起初没人当回事,觉得不过是雨水多了些。等反应过来,长江已经决堤,京畿周边三条大河同时涨水,淹了七个州县,流民几十万。
我放下信,看向窗外。
天灰蒙蒙的,檐角的雨水串成线,滴滴答答往下落。
知鸢端着茶进来,见我盯着窗外发呆,小声问:"小姐,可是哪里不舒服?"
"没有。"我收回目光,"去请秦掌柜来。还是老地方,城西茶楼。"
"是。"
秦掌柜来得很快。
他进门时抖了抖身上的雨水,脸色有些凝重。
"大小姐。"
"坐。"我把那叠信推到他面前,"看看这些。"
他拿起信,一封封读过去,眉头越皱越紧。读完最后一封,他抬头看我,眼神里带着疑惑:"大小姐,这些……是商队报上来的寻常消息,怎么?"
"不是寻常消息。"我看着他,"秦掌柜,你做了大半辈子生意,应该看得出来——江南今年的雨水,不对劲。"
他愣了愣,仔细想了想,脸色慢慢变了。
"大小姐的意思是……"
"我要囤货。"我直截了当,"糙米、杂粮、艾叶、苍术、板蓝根、金疮药、粗布、棉絮。能囤多少,囤多少。"
秦掌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"大小姐,这……开销不小。如今铺子里每月盈利两千多两,若要大批采买这些,怕是……"
"把周转的银子抽出来。"我说,"应急的那一千两也动一部分。不够的话,把我私库里之前攒的也拿出来。"
他吃了一惊:"大小姐,那可是您自己的体己……"
"体己就是用来用的。"我打断他,"听我说——不要去京城本地买,京城的粮行都有官府备案,大批采购会引人注意。你让商队去江北,陈州、许州、颍州,那边去年丰收,粮价低。药材去亳州,布匹去松江。全走商队自己的渠道,不走公账。"
秦掌柜点了点头,但还是有些犹豫:"大小姐,老奴多嘴问一句——您囤这么多粮食布匹,到底是为了什么?若是铺子要扩张,老奴绝无二话,可这些东西……"
"秦掌柜。"我看着他的眼睛,"你跟着我母亲多少年了?"
"二十三年。"
"那你应该知道,我母亲当年为什么会在江南留那三支商队。"
他怔住了。
我不用多说。
他是个聪明人,一点就透。
"老奴……明白了。"他深吸一口气,躬身道,"老奴这就去办。"
"等等。"我叫住他,"还有几件事,你记仔细了。"
他掏出小本子。
"第一,所有物资,分多处存放。侯府封地里的旧仓房可以放一部分,城外那几间别院也利用起来,还有一批直接存在江南的仓里。绝不集中在一处。"
"是。"
"第二,运输的时候,化整为零。一支商队拆成三五支小队,每队货不要太多,混在普通货物里运。关卡盘查的时候,就说是一般的绸缎药材生意,别露马脚。"
"老奴记下了。"
"第三,"我顿了顿,"这件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铺子里的伙计,只让他们知道是在备货,不知道备的是什么、为什么备。知情的人越少越好。"
秦掌柜郑重地点头:"老奴以性命担保,绝不走漏半点风声。"
他走后,我把知鸢叫进来。
"拿纸笔来。"
她磨好墨,铺好纸。
我提笔,开始写。
"陈州仓:糙米八百石,杂粮三百石,存于赵家旧宅地窖,钥匙由秦掌柜保管。"
"亳州仓:艾叶五十箱,苍术三十箱,板蓝根二十箱,金疮药十箱,存于城外药铺后仓。"
"松江仓:粗布两百匹,棉絮一百斤,混于绸缎货中,随下一批货运至京城。"
"封地仓:糙米五百石,杂粮两百石,存于东庄后山密仓。"
我一处一处写,知鸢一笔一笔抄。
写到最后,我停下笔,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。
"知鸢。"
"奴婢在。"
"这本册子,你亲手收好。不许给第二个人看,不许留在铺子里,不许放在侯府明面上。放在你床底下的暗格里,除了你,谁都不许碰。"
知鸢双手接过册子,脸色有些发白:"小姐,奴婢……奴婢怕担不起这个责任。"
"你担得起。"我说,"你是我身边最信得过的人。这本册子上的东西,比我的命还重要。"
她咬了咬唇,用力点头:"奴婢明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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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一个月,秦掌柜忙得脚不沾地。
商队分作十几支小队,陆陆续续从京城出发,往江北、往江南、往亳州、往松江。每一队走的路线都不一样,有的走水路,有的走陆路,有的绕远路避开关卡。
我每天都能收到秦掌柜的密信。
"陈州粮已收妥,粮价比京城低三成,共八百石,已入库。"
"亳州药材收齐,艾叶成色好,价格公道。"
"松江布匹已装船,混在第三批绸缎里,十日后抵京。"
"封地仓已清理完毕,可存粮千石。"
我一封封看完,烧掉。
知鸢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问:"小姐,咱们买了这么多东西,万一……万一用不上呢?"
"用不上的话,"我笑了笑,"就当存着,总归不会坏。"
她没再说话。
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——小姐是不是太谨慎了?如今天下太平,皇上圣明,哪来的大灾?
但她不知道。
我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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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,雨更大了。
京城的护城河水位涨了一尺,城门口开始堆沙袋。街上有百姓议论,说今年雨水真多,但没人往大灾上想。茶楼里说书的还在讲前朝的英雄故事,酒肆里酒客们照样划拳喝酒。
太平景象。
我站在院中,抬头看了看天。
乌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,沉甸甸地罩在头顶。
知鸢撑着伞过来:"小姐,回屋吧,仔细淋着。"
"嗯。"我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,"知鸢,去问问秦掌柜,封地那边的仓,都存满了吗?"
"前天刚传信回来,说陈州和封地的粮都存好了,松江的布匹也到了,存在城南别院。目前总共……糙米一千三百石,杂粮五百石,药材一百一十箱,粗布两百匹,棉絮一百斤。"
我算了算。
差不多够了。
至少,洪水刚来的时候,能撑一阵子。
"让秦掌柜继续收。"我说,"只要粮价还低,就继续买。钱不够,把我首饰匣里那几件值钱的当了。"
知鸢吓了一跳:"小姐!那可是夫人留给您的……"
"首饰是死的,粮食是活的。"我说,"真到了那天,一件翡翠镯子换不来一斗米。"
她没再劝,低头应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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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中旬,秦掌柜亲自来了侯府。
这次他没走后门,而是托了个由头,说是给府里送绸缎样品,从正门进的。温娴还特意让人传话,说莲记的绸缎如今在京城出了名,让我也挑几匹。
我让知鸢随便选了几匹,打发了来人。
等秦掌柜进了我院里的小书房,他脸色不太好看。
"大小姐,出事了。"
我心里一紧:"怎么了?"
"不是咱们的事。"他松了口气,"是朝廷——户部那边有人上奏,说今年江南雨水多,请皇上派员巡查河堤。但奏折递上去,被压下来了。"
"被谁压的?"
"不知道。"秦掌柜摇头,"老奴只打听到,朝中几位大人都觉得,不过是寻常梅雨,不必大惊小怪。巡查的事,暂时搁置了。"
我冷笑了一声。
跟前世一样。
也是有人预警,也是被压下来,也是等到决堤了才慌了神。
"秦掌柜。"我说,"咱们的事,没露痕迹吧?"
"没有。"他说,"所有采买都走了私账,运输也分散开了,地方官府那边没起疑。只是……"
"只是什么?"
"只是买得太多,商队来回跑得太勤,难免有人多看两眼。老奴已经让各队小心了,应该无碍。"
我点了点头。
风险肯定有。
大批量跨地域采购粮草布匹,在任何朝代都是敏感的事。一旦被扣上"私蓄粮草、图谋不轨"的帽子,别说我,整个永安侯府都要受牵连。
但我没有退路。
洪水来的时候,朝廷的赈灾粮至少要两个月才能到位。那两个月里,几十万流民没吃的、没穿的、没药治伤,会死多少人?
我不能眼睁睁看着。
而且——
这些物资,不只是用来救流民的。
朝堂的风向越来越诡谲,永安侯府看似风光,实则如履薄冰。温娴的魏氏娘家在暗中伸手,萧玦在盯着侯府的动向,皇帝对永安侯的态度也在微妙变化。
万一哪天侯府遭了难,这些粮食、药材、布匹,就是我能拿出来的底牌。
能救人,也能救自己。
"秦掌柜。"我看着他说,"接下来两个月,商队放慢速度。不要一下子运太多,分批、少量、多次。另外,让船老大和伙计们多留意各地水情——河流水位、堤坝状况、有没有决口的苗头,一有消息,立刻报给我。"
"老奴明白。"
他起身要走,我忽然叫住他。
"秦掌柜。"
"大小姐还有吩咐?"
"这件事,"我看着他,"从头到尾,只有你和我知道。将来不管发生什么,不管谁问你,你都不许承认。明白吗?"
他沉默了片刻,深深一揖。
"老奴这条命是夫人救的。大小姐放心,老奴就算烂在肚子里,也不会说半个字。"
他走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雨还在下。
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雨水打得叶子低垂,青绿的果子在风里晃来晃去。远处传来卖炭翁的吆喝声,混在雨声里,听不真切。
我关上窗,坐回桌前。
桌上摊着知鸢抄的那本密册。
我翻开,看着上面一行行字——陈州仓、亳州仓、松江仓、封地仓……每一处仓库,每一批物资,都是我用银子、用前世的记忆、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。
它们静静地躺在那些隐秘的角落里。
没人知道它们的存在。
但我知道。
等洪水来的时候,它们会派上用场。
我合上册子,把它推到烛台旁边。
烛火跳了跳,映在封面上,暖黄色的光。
窗外雨声淅沥。
我闭上眼,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。
从入夏到现在,差不多两个月了。
按照前世的记忆,再有不到一个月,长江中游的第一处堤坝就会决口。然后是第二处、第三处……洪水会像一头挣脱锁链的猛兽,从南方一路扑向京畿。
到那时候,今天囤下的每一粒米、每一匹布、每一味药,都会变成救命的东西。
我睁开眼。
雨还在下。
但我不再觉得压抑。
因为我知道,我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