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掌柜来侯府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他没走正门,从后门进的,由知鸢引到我院里的小书房。进门时,他帽檐上的雨水还没干,往下滴着,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"大小姐。"他压低声音,"出事了。"
我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没动:"说。"
"最近半个月,找上门想入股的人,不下十拨。"秦掌柜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展开,"瑞锦祥的东家托了礼部侍郎的夫人来说项,百草堂的掌柜找了太医院的王大人递话,还有魏氏那边——魏夫人的娘家旁支,派了个管事来,说愿意出五千两银子,占三成股。"
我扫了一眼那张纸。
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、身份、开出的条件。
"你怎么回的?"
"按大小姐之前的吩咐,全婉拒了。"秦掌柜说,"老奴统一说,莲记是故主遗业,东家远在江南,不愿拆分股权。话说得客气,没得罪人,但口子也没松。"
我点点头。
这回答挑不出毛病。
"还有呢?"我看着他,"你刚才说'出事了',不只是入股的事吧?"
秦掌柜脸色沉了沉。
"是。"他顿了顿,"铺子里最近来了几个生面孔。不是来买东西的,是来打听的。问东问西,问掌柜的是哪儿的人,问东家什么时候来京城,问账房先生住哪儿。老奴让人盯了几天,发现其中有两个人,跟着咱们的小伙计去了好几趟茶馆,塞银子,套话。"
"查出来是什么人了吗?"
"查了。"秦掌柜的声音更低了,"其中一个,是七皇子府上的人。"
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萧玦。
果然。
"还有别的吗?"
"魏氏那边的人,也来过两次。没明说,但话里话外都在试探,说魏夫人跟东家'或许有旧',想见一面。"
我冷笑了一声。
温娴的娘家,倒是鼻子灵。
"秦掌柜,"我看着他,"从明天起,铺子里新招的伙计,全部辞退。核心岗位——账房、库房、采买,只用夫人留下的老人。一个生面孔都不留。"
"是。"
"账本和银票,不许留在铺子里过夜。每三天,转移到城南那间旧宅的地窖里。钥匙你和我各一把,旁人不得经手。"
"老奴明白。"
"对外,"我想了想,"放个风声出去——莲记的东家,是江南一位姓沈的富商,早年跟夫人有旧,如今退隐了,委托秦掌柜打理生意。东家本人常年在苏州,从未来过京城。"
秦掌柜眼睛一亮:"这一招好。有个具体的人,探子们就有方向可查。等他们查到苏州,发现根本没有这位沈富商,来回折腾几个月,自然就消停了。"
"不止苏州。"我说,"杭州、扬州,都放点风声。让他们查,查不到,又不敢轻易收手,耗着吧。"
秦掌柜躬身领命。
他走的时候,雨停了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。
萧玦盯上来了。
魏氏也伸了手。
莲记才开了三个月,就已经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。往后生意越大,盯着的人只会越多。
我坐回桌前,把知鸢叫进来。
"把匣子拿来。"
知鸢抱来那只紫檀木匣。我打开,里面是莲记三个月的总账和银票。我一张张数了数,又拿出一张纸,开始分。
"第一部分,"我一边写一边说,"两千两,留在铺子里周转,进货、发工钱、交税,日常开销从这儿出。"
"第二部分,一千两,单独存着,作为应急银钱。这部分钱,除非我亲自下令,谁都不许动。"
知鸢在旁边记着,笔尖顿了顿:"小姐,应急?咱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?"
我没回答,继续写。
"第三部分,"我笔尖停了一下,"两千两,专门用来采买粮食、药材、布匹。粮食存江南的仓,药材存在城南旧宅,布匹……先存在铺子库房里,但要单独记账,跟卖货的库存分开。"
知鸢抬起头,一脸不解:"小姐,咱们囤这么多东西做什么?今年风调雨顺,江南又是丰年,粮价低是低,可存多了会发霉的。药材也是,放久了会失效。"
我放下笔,看着她。
"知鸢,"我说,"你觉得,天底下有没有永远风调雨顺的年景?"
她愣了一下,摇摇头:"奴婢不知道。"
"没有。"我说,"天有不测风云。今年好,不代表明年好。现在多备一分,将来万一有事,就少求一分人。"
知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我知道她不懂。
洪水还没来,灾荒还没来,我跟她说什么"储备",她只觉得我在杞人忧天。
没关系。
等她看到粮仓满着、药库堆着的时候,她会明白的。
"还有一件事。"我把纸折好,收进袖中,"你跟秦掌柜说一声,往后商队往江南去的时候,除了采买,再多做一件事——让船老大、脚夫、伙计们,路上多听多看。哪儿发水了,哪儿闹瘟疫了,哪儿粮价突然涨了,哪儿有官兵调动,都记下来。记一条,赏五十文。"
知鸢睁大眼睛:"小姐,咱们是做生意的,管这些做什么?"
"做生意的人,消息最灵。"我说,"消息就是钱。哪儿有灾,哪儿粮价就会涨,提前知道了,就能提前布局。"
这话说了一半。
另一半我没说——消息不只是钱,消息是命。
洪水来的时候,早一天知道,就能多救一批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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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,秦掌柜传来消息。
七皇子府的探子果然去了苏州,查了一个月,没找到那位"沈富商"的半点踪迹。魏氏那边的人也试探了几次,见秦掌柜始终咬定东家不在京城,便暂时没了动静。
但秦掌柜在信里特意提了一句——
七皇子府的人没走。
他们还在京城,换了身份,换了面孔,隔三差五就到铺子附近转悠。
我把信看完,烧了。
萧玦这个人,比我想象的更有耐心。
他不急。
他愿意等。
但我也不会让他等太久——至少,不会让他等到不该等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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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一个月,城南旧宅的地窖里,已经堆了三千石粮食、两百箱药材、五十匹粗布。
知鸢陪我去看的时候,站在昏暗的地窖里,看着那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的米,一箱箱封得严严实实的药,忍不住说:"小姐,这些东西,真的会用上吗?"
我伸手摸了摸一袋米的麻袋口。
粗糙的,扎实的,沉得压手。
"会用上的。"我说。
"什么时候?"
"快了。"
她没再问。
我们走出地窖的时候,外面阳光正好。院子里有几株石榴树,结着青绿的果子,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。
我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谁也看不出,这片太平景象底下,暗流正在涌动。
萧玦在查我。
魏氏在窥伺。
朝堂上的势力在重新洗牌。
而洪水,正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,悄悄积蓄力量。
我握紧了袖中的那把地窖钥匙。
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,很真实。
莲记的银子在赚着,粮食在囤着,药材在备着。
我能做的,就是在风暴来临之前,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。
至于那些盯着我的人——
让他们盯吧。
只要我不露破绽,他们就永远只能看到我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。
"知鸢。"
"奴婢在。"
"回府吧。"
"是。"
马车驶出城南的时候,我掀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旧宅。
青砖灰瓦,普普通通,跟京城里成千上万间民宅没什么两样。
但只有我知道,那间宅子的地窖里,藏着将来能救命的东西。
我放下车帘。
暗流再急,也冲不垮提前筑好的堤。
等着吧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