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第三天,我让知鸢去城南找了秦掌柜。
约的是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茶楼,二楼最里面的雅间。
秦掌柜来的时候,穿一身灰布长衫,帽檐压得很低,像个寻常跑商的老伙计。他进门先关好门,又听了听楼梯口的动静,才转身朝我躬身行礼。
"大小姐。"
"坐。"我给他倒了杯茶,"封地的事,你知道多少?"
"回大小姐,东庄换了管事,修了沟渠,换了良种,收成翻番。这些消息,老奴都听到了。"他顿了顿,"大小姐此番召老奴来,不只是为了说封地的事吧?"
我笑了笑:"秦掌柜果然通透。"
我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,推到他面前。
木牌是乌木的,边缘磨得发亮,正面刻着一个"莲"字,笔画纤细,却有力。
秦掌柜的目光落在那木牌上,整个人僵了一瞬。
他盯着那字看了很久,才缓缓抬头,声音有些发哑:"这是……夫人的……"
"莲记。"我说,"母亲留下的商线。"
他沉默了片刻,伸手拿起木牌,指腹摩挲着那个"莲"字,眼眶微微泛红。
"夫人走了七年了。"他低声说,"老奴以为,这条线早就断了。"
"没断。"我说,"只是蛰伏。如今,该让它重新活过来了。"
秦掌柜深吸一口气,把木牌收进怀里,正色道:"大小姐有何吩咐,老奴万死不辞。"
"我要开商号。"我说,"绸缎庄,香药铺。"
他皱了皱眉:"大小姐,世家女子经商,于名声有损。若是传出去……"
"所以不挂永安侯府的名。"我打断他,"全部用莲记的壳子。你出面,做掌柜,做东家。我,从头到尾,不会在任何账本、契约、铺面上露半分痕迹。"
秦掌柜怔了怔,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,点了点头:"老奴明白。"
"绸缎方面,"我接着说,"母亲留下的铺子,原本做的是苏杭绸缎的生意,但花色老旧,跟不上如今世家女眷的喜好。你让人去苏杭,找几个手艺好的染匠,我要改染色工艺——颜色要雅致,别大红大紫。纹样也要新,梅兰竹菊太俗,试试缠枝莲、云纹、水波纹,配色淡一些,烟灰、月白、藕荷、黛蓝,这些颜色,京城的贵女们会喜欢。"
秦掌柜拿出随身的小本子,一一记下。
"香药铺,"我继续说,"不能只卖药材。分三条线——香薰、香膏、香包。香薰做高端,用沉香、檀香、龙涎,配成不同方子,给高门大户的夫人们用。香膏做护肤,润肤的、美白的、祛皱的,分不同价位。香包做平价,防疫驱虫的,普通百姓也买得起。"
秦掌柜记完,抬头看我:"大小姐,京城绸缎和香药的生意,老牌商号把持多年。瑞锦祥、百草堂那些,根基深,人脉广。咱们一个新铺子,想插进去,不容易。"
"所以不走低价。"我说,"低价竞争,只会把自己拖垮。咱们靠货品说话——料子好,花色新,用料实在。另外,母亲的商队还在江南吧?"
"在。"秦掌柜说,"夫人当年留了三支商队,老奴这些年一直养着,没敢动。"
"那就用起来。"我说,"绸缎的原料,直接从苏杭的蚕农手里收。香药的原料,从产地直采,跳过中间商。成本压下来,利润自然高。"
秦掌柜眼睛亮了。
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,当然明白这里面的门道。中间商层层加价,一匹绸缎从蚕农手里到京城铺子,价格能翻三倍。跳过中间商,利润至少能多出一倍。
"还有一件事。"我看着他,"开业之后,肯定有人使绊子。散播谣言、找地痞闹事、压价竞争,这些都少不了。你经验比我多,怎么应对,你拿主意。但有一条——别慌,别乱,别主动惹事。有人闹,就当众拆货,让顾客自己看。真金不怕火炼。"
秦掌柜郑重地点头:"老奴记下了。"
"最后,"我顿了顿,"赚到的钱,不要全投进铺面扩张。留三成,用来囤粮食、药材。江南那边若有丰年,粮价低的时候,多收一些。药材也是,尤其是防疫的药材,多备着。"
秦掌柜有些不解:"大小姐,囤粮囤药……是为了?"
"天有不测风云。"我没有多解释,"照做就是。"
他没再问,起身行礼:"老奴这就去办。"
他走后,我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凉了。
但心里是热的。
莲记。
母亲当年靠这条商线,攒下了不少体己。她走后,温娴掌家,这条线就慢慢沉寂了。秦掌柜一直暗中养着,没敢声张,也没敢动。如今,是时候让它重见天日了。
只是,这一次,它不再只是母亲的私产。
它是我的。
是我苏令瑶,不靠侯府俸禄,不靠家族荫庇,自己挣出来的第一笔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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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月后,莲记绸缎庄和莲记香药铺,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开业了。
铺面不大,装修也素雅,门匾上只写了"莲记"两个字,没有多余的装饰。开业那天没有放鞭炮,没有请舞狮,甚至连贺喜的花篮都很少。
秦掌柜按我的意思,一切从简。
但货品摆出来的第一天,就有人注意到了。
绸缎庄里,新染的烟灰色缠枝莲纹绸缎挂出来,几个路过的世家丫鬟驻足看了半天,回去跟主子一说,第二天就来了几位夫人。
"这颜色倒是新鲜。"一位穿月白襦裙的少妇拿起一匹绸缎,在光下照了照,"不艳,但耐看。"
"料子也细。"旁边的丫鬟摸了摸,"比瑞锦祥的同价位那匹,手感好不少。"
香药铺那边更热闹。
香膏摆出来,分三个档次——高端的用玉瓶装,中等的用瓷瓶,平价的用竹盒。一位年轻夫人买了瓶美白香膏,用了半个月,回来复购,还带了两个姐妹来。
"真的有用。"她对掌柜说,"我用了半个月,脸没那么糙了。"
口碑就这么传开了。
一开始是丫鬟们私下议论,后来是夫人小姐们互相推荐。莲记的绸缎,花色新、料子好、价格公道;莲记的香膏,见效快、不油腻、味道也好闻。短短一个月,朱雀大街这两间铺子,成了京城女眷们私下里最爱逛的地方。
当然,麻烦也来了。
开业第二十天,有人往莲记绸缎庄门口扔死老鼠,还贴了张纸条,写着"黑心商家,以次充好"。
第三天,又有几个地痞在香药铺门口闹事,说用了香膏脸过敏,要赔银子。
秦掌柜没慌。
他让人把闹事的地痞请到铺子里,当众拆开那瓶"过敏"的香膏,又拿出原料——珍珠粉、白芷、茯苓、蜂蜜,一一摆在柜台上。
"这位小哥,"秦掌柜笑眯眯地说,"你说用了咱们的香膏过敏,那你脸上过敏的地方,让大伙儿看看?"
那地痞脸上一块好皮都没有,全是涂了东西故意弄出来的红肿,一碰就掉渣。围观的人一看就明白了,哄笑起来。
地痞们灰溜溜地走了。
第二天,秦掌柜又请了位京城有名的老大夫,在铺子里坐堂,免费帮顾客查验货品成分。老大夫当着众人的面,把绸缎拆了、香膏化了,一一验过,结论是——用料实在,没有任何问题。
谣言不攻自破。
反倒是这么一闹,莲记的名气更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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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鸢每五天给我送一次账本。
第一次送来的时候,她手里的托盘都在抖。
"小姐……"她声音发颤,"开业第一个月,绸缎庄净赚八百两,香药铺净赚六百两,加起来……一千四百两。"
我接过账本,翻了翻。
数字没错。
第二个月,绸缎庄赚了一千二百两,香药铺赚了九百两。
第三个月,加起来超过两千五百两。
三个月,五千多两白银。
这是什么概念?
侯府嫡女每个月的月例银子,是五十两。五千两,相当于我一百个月的月例。
而这才只是开始。
知鸢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:"小姐,咱们是不是该再开几间铺子?城东、城西、城北,都可以开。"
"不急。"我把账本合上,"先稳住现有的。另外,秦掌柜那边,囤粮囤药的事,办得怎么样了?"
"办了。"知鸢说,"按小姐的吩咐,每个月盈利的三成,都用来收粮食和药材。江南那边今年丰年,粮价低,秦掌柜已经收了两千石稻米,存在江南的仓里。药材也收了一批,主要是艾叶、苍术、板蓝根这些防疫的。"
我点点头。
"继续收。"我说,"别停。另外,让秦掌柜留意,江南商队往来的时候,多听听各地的消息——哪儿闹灾了,哪儿粮价涨了,哪儿有流民,都记下来,定期报给我。"
知鸢愣了一下:"小姐,商队还管这个?"
"商队走南闯北,耳朵最多。"我说,"做生意的人,消息最灵。让他们多留心,不白听,给赏钱。"
知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我知道她不明白。
但现在不用解释太多。
等她将来看到那些情报派上用场的时候,自然会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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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我坐在灯下,翻着莲记的总账。
银票一张张码在匣子里,厚厚一摞。知鸢说,再这么赚下去,半年之内,我的私库就能超过两万两。
两万两。
足够我在任何时候,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
但我心里清楚,钱不是目的。
钱是工具。
是用来囤粮的,是用来备药的,是用来在洪水来的时候,能救人的。
也是用来在将来某一天,当我需要跟某些人掰手腕的时候,能拿得出手的底气。
我合上账本,吹灭了灯。
窗外月色很好。
我躺在床上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莲记的铺子开在朱雀大街,人来人往,鱼龙混杂。
生意做得这么大,不可能没人注意。
瑞锦祥的东家是礼部侍郎的亲戚,百草堂的后台是太医院的某位大人。我动了他们的蛋糕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
还有朝堂上那些人。
若有朝一日,有人查到莲记的幕后东家是永安侯府的嫡女……
我翻了个身,看着帐顶。
那就查吧。
查到了,我也有办法应对。
但现在,还不是担心的时候。
我闭上眼。
银票在匣子里躺着,粮食在江南的仓里存着,药材在库房里备着。
商队在江南的水路上走着,消息在各地传递着。
莲记活了。
而我苏令瑶的棋,才刚刚落下第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