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别院那天,我把知鸢叫到跟前。
"人证、账本,都齐了?"
"齐了。"知鸢把一摞纸放到桌上,"佃户按了手印的证词十七份,历年账本比对记录三册,还有王管事私下卖粮的单据,是从他小厮嘴里撬出来的。"
我翻了翻。
证据够硬。
"传令下去。"我把纸合上,"明日巳时,所有管事、里正,到别院正堂集合。一个都不许缺席。"
知鸢领命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正堂里站了十几个人。王管事站在最前面,腰弯得像只虾米,脸上堆着笑,可眼神飘来飘去,不敢看我。
我没急着说话。
先让两个护卫把一袋东西抬上来,往地上一倒——哗啦一声,滚出来一堆干瘪发黑的谷粒。
"这是你们发给佃户的种子?"我指着地上的谷子问。
王管事脸色变了变:"回大小姐,今年春旱,种子……种子存得久了些。"
"存得久了?"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"这是去年府里拨下来的种子银,三百两。按市价,能买上等稻种六百斤。可你们发给佃户的,是陈年瘪谷,一斤不到三文钱。剩下的银子,去哪儿了?"
王管事额头开始冒汗:"这……小的……"
"别急。"我抬手打断他,又抽出一张纸,"东庄在册佃户一百二十户,可实际耕种的,只有一百零三户。剩下的十七户,人走了,地荒了,账上还挂着他们的名字,租子照样报上去。那十七户的租粮,进了谁的口袋?"
堂里鸦雀无声。
王管事的腿开始抖。
我让知鸢把佃户带上来。
第一个上来的是村口那个老汉,姓赵。他见了王管事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,不是跪王管事,是跪我。
"大小姐!"老头声音发颤,"小的活了六十多年,没见过这么黑的管事!种子克扣,耕牛要租,逢年过节还要送孝敬,不送就加租子!去年我老伴病了,想预支两斗粮抓药,他不给,说规矩就是规矩……"
他一边说一边哭。
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一个个佃户上来,说的都是差不多的话。克扣、盘剥、虚报、私吞。王管事一开始还想抵赖,辩两句,后来声音越来越小,头越来越低,最后干脆不说话了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,瘫在地上。
我看着他,心里没有半点快意。
这种人,我见多了。前世在冷苑里,那些踩我一脚的人,跟王管事没什么两样——欺软怕硬,见风使舵,仗着上头有人,就敢在底下作威作福。
"王德海。"我叫他的名字。
他哆嗦了一下,抬头看我。
"按侯府家法,贪墨主家财物、欺压佃户者,革除职务,追回赃物,押回府中,交由家主处置。"我顿了一下,"你可服?"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挤出两个字:"……服。"
两个护卫上去,把他架了出去。
堂里剩下的人,大气都不敢出。
我扫了他们一圈,目光落在人群最后面两个中年汉子身上。他们穿得最朴素,手上有厚厚的老茧,站在那儿,不卑不亢。
"你们两个,叫什么?"
左边那个上前一步:"回大小姐,小的叫李根生。"
右边那个跟着说:"小的叫周大柱。"
"种地多少年了?"
"回大小姐,从小种到现在,二十多年了。"李根生说。
我点点头:"从今日起,你二人暂代东庄管事之职。李根生管农事,周大柱管账目。每月领双份工钱,年底有赏。"
堂里一片哗然。
跟我来的老仆忍不住开口:"大小姐!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啊!管事历来都是府里派家仆担任,哪有让佃户当管事的道理?"
我看了他一眼:"规矩是人定的。家仆懂农事吗?懂佃户的苦吗?他们坐在别院里,连田在哪边都分不清,怎么管?李根生、周大柱种了一辈子地,地好不好、种子行不行、沟渠该修哪儿,他们比谁都清楚。让他们管,比派十个家仆都强。"
老仆张了张嘴,没话说了。
李根生和周大柱倒是愣了,互相看了一眼,又齐刷刷跪下:"大小姐信得过小的们,小的们一定尽心竭力,绝不辜负!"
"起来说话。"我让他们起身,"先别表忠心,有件事,你们得先答应我。"
"大小姐吩咐。"
"往后东庄的租子,从六成降到四成。府里定的规矩就是四成,多收的一律不准。另外,所有摊派、孝敬,全部取消。佃户若有冤屈,可直接写状纸递到侯府,任何人不得阻拦。"
李根生眼眶红了,周大柱嘴唇抖了抖,都没说出话来。
我知道,光靠嘴说没用。
这些人被坑怕了。你说得再好,他们也得亲眼见了才信。
"从明日起,"我说,"先修沟渠。东庄西边那三条支渠,淤了十几年了,雨季一来就淹。先把那三条疏通了,花不了多少银子,人手从佃户里出,按日给工钱,管饭。"
"是!"
"第二,良种。"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十几粒饱满的稻种,"这是我从府里库房挑出来的,还有秦掌柜那边寻来的耐旱品种。先划出二十亩试验田,我亲自盯着种。收成好了,明年全庄推广。种子无息借给你们,秋收之后还等量的粮种就行,不加息。"
李根生拿起一粒稻种,放在手里搓了搓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眼睛亮了:"这种子……是好东西!"
"第三,轮耕。"我接着说,"一块地种一年,休一年,或者种豆子养地力。别一年到头猛耕,地把劲儿耗尽了,施再多肥也没用。"
这回周大柱皱了皱眉:"大小姐,这……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的,歇一年,少收一季的粮,大伙儿怕是不愿意。"
"所以先做试验田。"我说,"二十亩,我担着。收成若是比连耕的差,损失算我的。若是好,你们自己看。"
周大柱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。
接下来半个月,我住在东庄别院,哪儿也没去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跟着李根生他们下地。修沟渠的时候,我站在田埂上看,哪段该挖深,哪段该拓宽,跟老农们一起商量。发种子的时候,我一粒一粒地检查,瘪的、坏的,全挑出来。试验田翻地、播种、插秧,我都在场。
佃户们一开始远远地看着,后来慢慢凑近了。
有人问我:"大小姐,您一个千金小姐,咋懂这些?"
我笑了笑:"不懂就学。地不会骗人,你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。"
也有人嘀咕:"说得好听,到时候收成不好,还不是咱们倒霉。"
我不辩驳。
等。
等苗长出来。
等稻子抽穗。
等事实说话。
中间出了点小插曲。
跟我来的老仆偷偷写了封信,让人送回侯府。信里说我"异想天开,乱改农俗,任用佃户为管事,有失体统"。我知道的时候,信已经送出去了。
知鸢有些担心:"小姐,侯爷若是怪罪……"
"不会。"我说,"父亲不是糊涂人。他若真信了那套,当年就不会让我代管中馈。"
果然,半个月后,苏崇山派了个人来暗访。
来的是个中年管事,姓陈,在府里管过几年账,做事稳妥。他没惊动任何人,换了身粗布衣裳,在村里转了三天,跟佃户聊天,看试验田的长势,查新账本。
走之前,他来别院见我,只说了一句话:"大小姐,老奴回去之后,如实禀报。"
他走的那天,试验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。
绿油油的,穗子饱满,风一吹,一层一层地荡开,像绿色的浪。
我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稻子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陈管事回京之后,苏崇山没再派人来,也没再提老仆那封信的事。
又过了一个月,秋收在即。
李根生和周大柱来别院报数,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"大小姐!"李根生声音都在抖,"试验田二十亩,预估亩产两石三斗!比往年连耕的田,多收了将近一石!"
周大柱在旁边补充:"而且沟渠修好之后,上个月那场大雨,西边的田一点没淹。往年这种雨,至少要淹掉三成。"
我接过他们递上来的账本,翻了翻。
东庄今年的收成,预估比去年翻了一番还多。西庄和北庄还没完全推开,但照着东庄的法子走,秋收之后,三处封地的总产出,怕是能抵过去三年的总和。
连年亏损的帽子,可以摘了。
"做得好。"我把账本合上,"李根生、周大柱,从今日起,你们就是东庄正式的管事。年底每人赏银五十两,另外,各给家里分五亩好田,免租三年。"
两人愣了愣,又跪下了,这次是真哭了。
我没让他们多跪,亲自把人扶起来。
送走他们之后,我独自走到试验田边。
稻子已经泛黄了,沉甸甸地垂着头。夕阳照在上面,金灿灿的,风一吹,沙沙地响,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。
我蹲下来,摘了一穗稻子,剥开谷壳,把米粒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甜的。
我忽然想起前世。
前世这个时候,我在做什么?
哦,对了。那时候温娴掌家,封地的租子照旧收六成,佃户交完租,剩下的不够过冬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东庄冻死了十几个人,逃荒的流民一路往京城涌。后来洪水来了,封地彻底毁了,侯府元气大伤。
而现在,稻子长势喜人,沟渠通了,佃户手里有余粮。
就算洪水再来,也不至于像前世那样,一冲就垮。
当然,这几条小沟渠,挡不住大洪水。我知道。
但至少,能多撑一会儿。
多撑一会儿,就多一分准备的时间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远处的村子里,炊烟升起来了。有孩子在田埂上跑,笑声传得很远。李根生和几个佃户在田里忙着收割前的准备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这片地,活了。
我握紧手里的稻穗,心里很清楚——
内宅的权力,是守成。
封地的粮食,是根基。
乱世里,什么都可能靠不住。权贵会倒,靠山会崩,人心会变。
但地里的粮食不会骗你。
你种下去,它就长出来。你善待它,它就养活你。
这才是最硬的底气。
我转身往别院走。
知鸢在门口等我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"小姐,秦掌柜那边来信了。"
我接过信,拆开。
信上说,母亲留下的暗商线里,有几处粮仓的位置已经摸清,分布在江南和京郊。另外,秦掌柜查到,最近外戚那边有人在暗中收购粮食,动作不小,像是在囤货。
我看完信,折好,收进袖中。
外戚囤粮?
有意思。
看来这场雨,不是只有我闻到了味道。
"知鸢。"
"奴婢在。"
"回京之后,帮我查一件事——最近京中哪些人在大量收粮,收了多少,从哪儿收的。另外,让秦掌柜留意,外戚那边有没有人在打听咱们封地的事。"
知鸢神色一凛:"小姐是担心……"
"防患于未然。"我说,"封地的事,动静不小。王管事被押回府里,他背后的人不会没反应。温娴也好,外戚也好,迟早会注意到这里。"
"奴婢明白。"
我抬头看了看天。
夕阳沉下去了,天边剩下一抹暗红。风从田里吹过来,带着稻香和泥土的气息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封地这步棋,走通了。
接下来,该看看外头那些人了。
谁在囤粮,谁在布局,谁又想在洪水来之前,先捞一笔。
我苏令瑶的封地,不是谁都能伸手的。
"走吧。"我对知鸢说,"回京。"
马车驶出东庄的时候,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稻田。
金黄的稻浪在暮色里起伏,像一片海。
我知道,这片海,才刚刚开始涨潮。
而我要做的,是在潮水变成洪水之前,筑好堤坝,备好粮草,握紧手里所有的牌。
内宅已定,封地已稳。
下一局,该轮到外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