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册翻到第三本的时候,我把笔搁下了。
田庄的账,问题最大。
城外三处封地——东庄、西庄、北庄,连着三年报的都是"歉收"。东庄报三成,西庄报四成,北庄最惨,报了一成。可侯府每年拨下去的种子银、耕牛银、修渠银,一分不少地记在账上。钱花出去了,粮没回来,中间那笔账,糊得像一团浆糊。
我问周管事,他只说年景不好,佃户懒惰。
我问了三次,他回了三次一样的话。
"备车。"我把账册合上,对知鸢说,"去城外封地。"
知鸢愣了一下:"小姐,您要去田庄?"
"嗯。"
"可……田庄路远,又偏僻,您一个姑娘家……"
"正因为偏僻,才要去看看。"我站起身,"账本上写的是字,地里长的才是真相。"
苏崇山那边,我派人去禀了。他起初不同意,说女孩子家跑那么远不像话。我让人回了一句:"封地连年亏损,女儿代管中馈,总该知道钱亏在哪儿。"他沉默了片刻,准了。
太夫人那边也知会了一声。她没多说什么,只让人送了一包路上吃的干粮点心,又拨了两个护卫给我。
出发那日,天刚亮。
我没带多少人,一辆马车,知鸢,两个护卫,再就是赶车的老仆。周管事想跟着,我拦下了:"你留在府里,把近十年的田庄旧账整理好,等我回来查。"
他脸色变了变,没敢再坚持。
马车出了城门,往东走。
官道还算平整,过了十里铺之后,路就窄了。再往东,路面坑坑洼洼,车轱辘碾过去,颠得人骨头都散架。知鸢扶着车壁,脸色发白,却咬着唇没吭声。
我掀开车帘往外看。
越往东,田地越多。可那些田地,大片大片地荒着。草长得比人高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偶有几块种了庄稼的,苗也稀稀拉拉,蔫头耷脑的,像是随时会死。
"停车。"我忽然说。
车夫勒住马:"大小姐,前面就是东庄了,管事在那边等着接您呢。"
"不等了。"我跳下车,"往北绕,走小路。"
知鸢也跟着下来,有些担心:"小姐,小路不好走……"
"不好走才有人走。"我往北边一条田埂上走,"管事安排好的地方,能看到什么?"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我们到了一处村落。
村子很小,十几户人家,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。村口有口井,井沿上长满了青苔。几个孩子蹲在井边,手里拿着破碗,不知在淘什么。
我走过去。
孩子们抬头看我,眼神怯生生的,往后缩了缩。
"大姐姐,你们……是收租的吗?"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问。
"不是。"我蹲下来,尽量让声音柔和些,"我就是随便看看。你们在这儿住?"
小男孩点点头,又摇摇头:"以前住这儿,今年……今年可能要搬了。"
"为什么?"
"没粮了。"他说,"爹说,再交不上租,管事就要把地收回去了。"
我心头一紧。
"你们的地,一年能收多少粮?"
小男孩想了想:"好的年景,一亩地能收两石。可这几年……一亩地收不到一石。交了租,剩下的不够吃。"
"租子交多少?"
"六成。"
我沉默了。
六成。侯府定的租子本是四成,到了底下,变成了六成。中间多出来的两成,进了谁的口袋,不言而喻。
知鸢在旁边记着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我又问了几个大人。他们一开始不敢说,后来看我衣着朴素,身边也没跟着管事模样的人,才慢慢开口。
沟渠十几年没修了,一下雨就淹,一晴就旱。种子是管事发的,又小又瘪,出苗率不到一半。耕牛要租,租一天要交三十文钱。农具破了没人管,自己凑合着用。逢年过节还要给管事送"孝敬",不送就找茬扣租。
"管事姓王,"一个老汉说,"是温夫人提拔上来的。平日里作威作福,谁敢不服,就加租子。"
我记下了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我们到了东庄别院。
王管事果然在门口等着,满脸堆笑,身后跟着一溜下人,摆了一桌饭菜,鸡鸭鱼肉样样俱全。
"大小姐一路辛苦了!"他躬着腰,"小的早就备好了住处,您先歇歇,洗把脸,吃点东西。"
我扫了一眼那桌菜。
东庄报的是一成收成,佃户连饭都吃不饱,管事这里倒摆得比侯府还丰盛。
"辛苦了。"我笑了笑,"那就吃吧。"
我坐下来,慢条斯理地吃了两筷子。王管事在一旁陪着笑,絮絮叨叨地说今年的难处——春旱、夏涝、虫害、佃户偷懒……总之,天灾人祸全赶一块儿了,不是他管得不好,是老天爷不赏脸。
我听着,没打断。
吃完饭,我说累了,要歇息。他退了出去。
知鸢从后窗翻出去,按我白天记下的几户人家,挨个去聊。回来的时候,怀里揣着几张写满字的纸,手都在抖。
"小姐,"她压低声音,"比咱们想的还糟。王管事这些年克扣的种子银、耕牛银,全进了自己腰包。修渠的钱,一分没花,全吞了。佃户交的租子,他只上报四成,剩下的全私吞了。粗略算下来,一年少说贪了两千两。"
两千两。
三处封地加起来,一年贪的怕是有六千两往上。
我靠在床头,闭着眼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前世的画面——洪水。
那场大洪涝,是几年后的事。我记得很清楚,京郊一带淹得最惨,东庄、西庄首当其冲,田地被冲得干干净净,佃户死的死、逃的逃,侯府那几处封地彻底废了。后来朝廷赈灾,侯府也出了银子,可封地的产出,再也没恢复过来。
那时候我只当是天灾。
现在站在东庄,看着那些淤塞的沟渠、板结的田地,我才明白——这不全是天灾。
沟渠要是早年修了,排水通畅,洪水来的时候,不至于淹得那么彻底。田地要是养好了,佃户手里有余粮,灾年也不至于流离失所。
王管事这类人,蛀空的不只是侯府的银子,还有这片地的根。
我在灯下坐了一夜。
摊开纸,把问题一条条列出来:
一、沟渠淤塞,水利失修,遇涝即淹,遇旱即枯。
二、耕作方式老旧,种子劣质,产量低下。
三、管事贪腐,层层盘剥,佃户负担过重。
四、租子名目混乱,账目造假,中饱私囊。
列完之后,我盯着那张纸,慢慢开始想对策。
不能急着动王管事。
封地远在城外,他经营多年,底下有一帮人。我若贸然拿他,他狗急跳墙,煽动佃户闹事,事情就麻烦了。得先握紧证据,再找机会,一击即中。
水利要修,但不能大张旗鼓。先从小的沟渠开始,以"清淤"的名义,花不了太多银子,动静也不大。
种子要换。母亲留下的暗商线里,应该有良种渠道,回头让秦掌柜留意。
租子要减。但不是明着减——明着减,王管事一定会从中作梗。得换个法子,让佃户真正拿到实惠,又让他挑不出毛病。
我一边想,一边写,写了满满三页纸。
窗外的天渐渐亮了。
知鸢推门进来,看见我满桌的纸,吓了一跳:"小姐,您一夜没睡?"
"睡不着。"我把纸收好,"回去之后,你找秦掌柜,问问他那边有没有好的稻种、麦种,耐旱耐涝的那种。另外,帮我找几个懂水利的老农,要靠谱的,嘴严的。"
知鸢点头:"奴婢记下了。"
"王管事那边,"我顿了顿,"先不动他。但该查的,继续查。账目、人证、往来书信,能拿的都拿。"
"是。"
马车回城的时候,我掀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东庄。
那片荒地还在,草还在风里晃。村口那几个孩子站在路边,远远地望着我们。
我放下车帘,心里沉了沉。
这片地,这些人,我管了。
既然管了,就不能看着它烂下去。
洪水会来,我知道。
但在那之前,我得把沟渠修好,把种子换了,把佃户的日子稳住。
侯府的内宅我守住了,封地这片天,我也要撑起来。
马车碾过坑洼的路面,往京城的方向去。
我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下一站,该是账本上的人,一个一个地,算清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