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里安顿下来之后,我才终于有时间,去碰那个偏厢。
汀兰榭的偏厢,从我七岁那年起就锁着。
里面是母亲的遗物。
前世温娴管家的时候,这些东西早被她"清理"干净了。我后来在冷苑里听那个老商人说起,才知道母亲留下的远不止几件旧衣裳、几支旧簪子。可那时候已经晚了,什么都没了。
这一世,我提前护住了。
知鸢替我开了锁。
门推开的时候,一股陈年的檀香味扑面而来。屋里收拾得很干净,桌椅上蒙着白布,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,照得空气里的尘埃一粒一粒地浮着。
我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母亲的样子,在我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。只记得她总是很温柔,说话声音轻轻的,冬天会把我冰凉的手揣进她袖子里暖着。她走的时候,我七岁,还不太懂什么是死,只记得她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握着我的手说:"瑶儿,等长大了,娘有东西给你。"
那时候我不懂。
后来懂了,却什么都没了。
我走到靠窗的那张梳妆台前,掀开白布。
妆匣还在。
紫檀木的,边角磨得发亮,铜扣已经生了锈。我伸手打开,里面是几支银簪、一对玉镯、几方旧帕子,还有一本翻旧了的《诗经》。
这些东西我小时候见过。
我一件一件拿出来,又一件一件放回去。指尖触到妆匣底部的时候,忽然觉得不对——那里的木板,比别处薄了一分。
我拿指甲沿着边缘轻轻一撬。
"咔"的一声,夹层开了。
里面躺着两样东西。
一枚玉佩,一本小册子。
我先把玉佩拿起来。羊脂玉的,温润细腻,雕成一朵莲花的形状,花瓣层层叠叠,雕工不算顶精细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雅致。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"瑶"字。
我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这是母亲特意为我留的。
我又拿起那本小册子。翻开一看,满纸都是些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,像是账目,又像是胡写乱画的。若是旁人见了,大概会以为是什么废纸。
可我认得。
母亲生前教过我一首童谣,那时候我总嫌拗口,背不下来,她就握着我的手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:"莲叶何田田,鱼戏莲叶间……"
我闭上眼,把童谣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再睁开眼,对着册子上的符号,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应。
半个时辰之后,我抬起头,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册子上记的不是普通账目。
是三处绸缎庄、两家香药铺、一支往返江南与京城的商队,还有几个名字——秦怀安、沈砚、周启明……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联络的方式和地点。
最下面一行写着:及笄之年,持莲佩寻秦氏,产业尽归瑶儿。
我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
母亲给我留下的,不是一支簪子、一件旧衣裳。
是一支商队。
是一张横跨数省的人脉网。
是一笔每年数万两净收入的产业。
是我前世到死都不知道、也从未拥有过的东西。
"知鸢。"我的声音有些哑。
知鸢从门外进来:"小姐?"
我把玉佩递给她:"你去城南,找一家叫'莲记'的绸缎庄,找一个叫秦怀安的掌柜。把这个给他看,什么都别说,等他反应。"
知鸢接过玉佩,看了一眼,没多问,只点了点头:"奴婢这就去。"
她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,从后门出去了。
我坐在妆台前,等着。
那本小册子摊在我面前,我一遍一遍地看,把上面的名字、地点、产业,一个一个记在心里。秦怀安,莲记绸缎庄,城南槐花巷。沈砚,沈记药铺,城西。周启明,漕运码头,三号仓……
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条线。
每一条线,都是我将来能握在手里的东西。
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的时候,知鸢回来了。
她进门的时候,脚步比出去时快了许多,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。
"小姐!"她关上门,压低声音,"奴婢找到了!那个秦掌柜……他看到玉佩,当场就哭了。"
"哭了?"
"嗯。"知鸢点头,"他说他等了八年。夫人当年走的时候嘱咐过他,等大小姐及笄,拿着莲佩去找他,就把夫人留下的东西全都交还。他说……他说夫人待他有恩,这些年他一直替夫人守着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"
我沉默了片刻。
"他还说了什么?"
"他说想见您一面。"知鸢说,"但他说自己模样太扎眼,怕被人认出来,想乔装之后再进府。"
"让他来。"我说,"走角门,从汀兰榭的后院进。"
知鸢应了,又出去了。
三天后的夜里,秦怀安来了。
他穿了身粗布短褐,头上戴了顶旧毡帽,脸上抹了些灰,乍一看像个寻常的老仆。可他一进门,摘下帽子,朝我跪下的那一刻,那股子沉稳的气度,是装不出来的。
"老奴秦怀安,拜见大小姐。"
他的声音有些颤。
我让他起来,给他倒了杯茶。
他双手接过,没喝,先红了眼眶:"大小姐……您跟夫人,真像。"
我没接话,只等他往下说。
他定了定神,开始讲。
母亲名下的产业,比他当年接手时翻了几番。三处绸缎庄,分别在京城、苏州、扬州;两家香药铺,一家在京城,一家在杭州;商队有十二条船、三十辆马车,常年在江南与京城之间跑货;暗线人脉遍布数省,客栈、码头、茶楼,都有自己人。
"每年的净收入,"秦怀安报了个数,"约莫四万两上下。"
四万两。
侯府一年的进项,也不过三四万两。
母亲一个人,就撑起了一份不输侯府的产业。
"账目、契书,老奴都保管得好好的。"秦怀安说,"大小姐随时可以接收。"
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忽然问了一句:"这些年,有没有人查过你们?"
秦怀安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"没有。夫人当年走得隐秘,知道这条线的人不多。老奴接手之后,一直按夫人的吩咐,低调行事,从不张扬。"
"温氏呢?"
"温夫人……"秦怀安想了想,"老奴从未见过她派人来查。想来她并不知道夫人的产业。"
我点了点头。
温娴当然不知道。她眼里只有侯府中馈那点权力,哪里会想到,母亲在嫁入侯府之前,就已经布下了这么大一张网。
"秦掌柜。"我看着他,"产业先不急着交接。你继续按原来的方式经营,一切照旧,不要声张。"
秦怀安有些意外:"大小姐的意思是……"
"我现在接手,太扎眼。"我说,"侯府里还有人在盯着我,外头的人也在看着。这个时候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账目你继续管,收益照旧走暗账,该周转的周转,该扩张的扩张。等时机到了,我自然会来取。"
秦怀安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头:"老奴明白了。大小姐思虑周全,是老奴莽撞了。"
"还有。"我从袖中取出那本小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,"册子上这几个名字,你帮我逐一联络。我要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,手里有什么资源,能不能用。"
"是。"
"这件事,只有你我二人知道。"我看着他的眼睛,"包括太夫人,包括我父亲,都不要透露。"
秦怀安郑重地点头:"老奴以性命担保,绝不泄露半字。"
他走的时候,夜色已经很深了。
知鸢送他出去,回来关上门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:"小姐,这秦掌柜看着倒是个可靠的人。"
"可靠不可靠,要看时间。"我把玉佩重新收进妆匣,"人心这东西,经不起赌。母亲当年信得过他,不代表我也能全信。先用着,慢慢看。"
知鸢点头。
我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。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,"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",三更了。
我握着手里的玉佩,莲花的花瓣贴着掌心,凉凉的,却很踏实。
从前,我只能在这侯府的四角天空里斗。
跟温娴斗,跟苏令纾斗,跟那些明里暗里的眼线斗。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,以为争赢了中馈,就能保住侯府,保住自己。
可今天我才明白,远远不够。
侯府是棵大树,根扎得深,可枝叶露在外面,风一吹就晃。外戚、皇子、勋贵……哪一股势力,都不是靠管好内宅就能对付的。
我需要自己的根。
自己的银子,自己的人,自己的消息渠道。
母亲给我留下了这些。
从今天起,我不再只是永安侯府的嫡大小姐。
我还是莲佩的主人,是这支商队、这张暗网的东家。
内宅的仗,我赢了。
可外面的天,才刚刚亮起来。
我关上窗,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,我握紧那枚玉佩,在心里对自己说:
母亲,你放心。
你留下的东西,我不会让它蒙尘。
你没能走完的路,我接着走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