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汀兰榭的灯就亮了。
我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知鸢替我挽了个利落的发髻,插了一支素银簪子。今日不戴珠翠,不穿华服,一身月白素裙,外罩青灰褙子,干净利落。
"小姐,您今日这身……"知鸢有些犹豫。
"去训话,不是去赴宴。"我站起身,"穿得太艳,反倒显得心虚。"
知鸢点点头,把太夫人那枚铜印放进我袖中的暗袋里。铜印贴着手臂,凉丝丝的,却让人心里踏实。
正厅里已经站满了人。
管事、嬷嬷、大丫鬟,有头有脸的全来了。一个个垂着头,大气不敢出,眼角却偷偷往主位上瞟。
我走进去,在主位坐下。
知鸢站在我身后,手里捧着一本名册。
厅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我扫了一圈,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慢慢扫过去。这些人我大多认得——有的在府里待了十几年,有的曾是温娴的心腹,有的表面上恭顺,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脏事。
"都到齐了?"我开口。
底下齐刷刷应了一声:"到齐了。"
"太夫人有令。"我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"温夫人身体有恙,需安心静养。府中中馈,暂由我代管。"
底下有人动了动,但没人敢出声。
"今日叫你们来,不是说废话的。"我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搭在扶手上,"府里什么情况,你们自己心里有数。账目乱成一团,采买虚报,田租克扣,下人偷懒耍滑,规矩形同虚设——这些,我不说,你们也清楚。"
没人抬头。
"从今日起,所有事按规矩来。"我看着他们,"谁要是还抱着以前的老想法,觉得可以糊弄我、糊弄府里——"
我顿了顿。
"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"
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"散了吧。"我摆了摆手,"账房、库房、各房管事留下,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"
大部分人如蒙大赦,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。留下的七八个人站在原地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我让知鸢把名册翻开。
"先从账房开始。"
账房管事姓周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在府里干了快二十年。他弓着腰走过来,脸上堆着笑:"大小姐,账目都在,您随时可以查。"
"那就查。"我说,"把近三年的账全调出来。田租、铺面、月例、采买、人情往来,一笔一笔过。"
周管事的脸色白了白:"大小姐,这……三年的账,可不少啊。"
"不少就慢慢查。"我看着他,"我给你十日。查完了,我来核。若让我查出问题——"
他没敢接话。
接下来的几日,汀兰榭的灯几乎没熄过。
知鸢陪着我,把一摞摞账本摊在桌上,一笔一笔核对。田租收了多少,铺面赚了多少,采买花了多少,人情往来了多少——越查,心越凉。
采买的菜价比市价高出三成,布匹绸缎的报价更是离谱。田庄上交的租子,账上记了八百石,实际入库的只有六百出头。铺面的收入,有一大半"损耗"掉了。人情往来的银子,送出去的多,收回来的少,中间差的那部分,不知进了谁的口袋。
我拿算盘拨了半宿,最后得出的数字,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每年被贪墨的银两,少说上万两。
上万两。
侯府一年的进项,也不过三四万两。也就是说,将近三分之一的银子,被人悄无声息地吞了。
"小姐……"知鸢看着那个数字,手都在抖,"这些人……胆子也太大了。"
"不是胆子大。"我把账本合上,"是觉得没人会查。"
我翻到最后一页,把那些有问题的条目一一圈出来。采买的、库房的、田庄的、铺面的……一圈下来,牵涉的人有二十多个。其中大半,都是温娴的人。
第二天,我让人把这些人一个个叫到正厅。
我没有一上来就发落,而是把账本摊在他们面前,一条一条问。
"去年三月,采买绸缎三十匹,账上记了二百四十两。市价一匹不过五两,三十匹一百五十两顶天了。多出来的九十两,去哪儿了?"
那管事扑通一声跪下,磕头如捣蒜:"大小姐饶命!是……是小的鬼迷心窍……"
"前年秋收,东庄交租八百石,入库六百二十石。中间差的一百八十石,谁拿了?"
田庄管事脸白如纸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问到最后,我心里有了数。
贪得少的,退赃、降职,留用察看。贪得多又死不认账的,还有那些跟温娴穿一条裤子的——杖责二十,发卖出去,赃款追缴。
发落的那天,正厅外的院子里站满了人。
被点了名的一个个拖出去,板子打在身上的声音,隔着墙都能听见。哭喊声、求饶声响成一片。有人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冤,说自己是冤枉的,说大小姐容不下人。
我坐在厅里,端着茶,一口一口喝。
知鸢站在我身边,脸色有些发白:"小姐,会不会太狠了?"
"狠?"我放下茶盏,"他们贪了府里上万两银子的时候,怎么不觉得狠?温娴下毒要我的命的时候,怎么没人说狠?"
知鸢不说话了。
二十多人被发卖,三十多人降职调岗。府里一下子空出不少位置。
我没有急着填人,而是让各房推荐人选——不看资历,不看关系,只看品行和能力。
底下的人一开始还摸不准我的意思,推荐的都是些老油条。我看了几个,都不满意,直接打回去重推。
推了三次,终于有几个踏实肯干的冒出来。有个在厨房里干了五年的小厮,做事细致,从不贪嘴;有个在浣衣局做事的婆子,手脚麻利,为人本分;还有个管马房的小伙子,老实本分,从不偷懒。
我把他们一个个提上来,安排到合适的岗位上。
府里的人这才明白——我是来真的。
新规矩也一并立了下来。
月例什么时候发、发多少,白纸黑字写清楚,不许克扣。采买必须货比三家,价格公示,超过十两的开支要经过我签字。各房管事互相监督,每月对账,账目贴在二门外的公告板上,谁都能看。下人做错了事,按规矩罚;做得好,也有赏。
规矩立起来之后,府里的气象果然不一样了。
下人们做事利索了,不敢再偷懒耍滑。采买的东西新鲜了,价格也降了下来。库房里的东西进出都有记录,再没人敢随便拿。月例按时发放,底下的人怨言也少了。
不过半个月,侯府内宅像换了个人似的。
苏崇山那日回府,在府里转了一圈,特意到汀兰榭来了一趟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井井有条的廊下、干净整齐的院落,点了点头。
"你做得很好。"他看着我,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,"比你母亲在的时候,强多了。"
我没接话。
他大概也意识到这话不妥,顿了顿,又说:"太夫人那边,我也去过了。她对你很满意。中馈的事,你继续管着,不必有顾虑。"
"是,父亲。"
他走了之后,知鸢从后面绕出来,小声说:"侯爷这话……"
"他不是在夸我。"我笑了笑,"他是在试探我。"
"试探?"
"他想看看,我掌了权之后,会不会得意忘形,会不会跟他对着干。"我说,"我表现得越平静,他越放心。"
知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太夫人那边也派人传了话,说府里近来清净多了,让我别太累着,注意身子。话不多,但意思到了——她认可我。
我站在汀兰榭的廊下,看着院子里新栽的几株菊花,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。
代管中馈,清洗贪腐,立规矩——这些都只是第一步。
侯府的内宅稳了,可外头的风雨还没来。
我回到屋里,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个木匣。
匣子不大,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。这是我生母留下的东西,我一直没敢打开。从前我觉得自己无力改变什么,看了也只是徒增伤感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我手里有权,有人,有太夫人的支持。
是时候看看,母亲到底给我留下了什么。
我打开匣子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叠信笺,几本薄薄的账册,还有一枚小小的玉佩。玉佩是双鱼造型,雕工不算精细,但玉质温润,看得出有些年头了。
我拿起那些信笺,一封一封看。
信是母亲写给一个人的,称呼是"沈叔"。信里说的不是什么家长里短,而是生意上的事——哪里的货到了,哪条船出了海,哪个铺子该盘下来,哪笔银子该周转。
我越看,心越跳得快。
母亲不只是个深闺妇人。她背后,有一条暗商线。
那些账册上记的,是这些年暗商的收支。数目不大,但细水长流,累积下来竟也有数万两之巨。更让我意外的是,这些生意遍布南北,有绸缎庄、有茶行、有船队,甚至还有几家不起眼的小药铺。
母亲去世之后,这条线并没有断。
信里提到,沈叔一直在替她打理,每年会把收益送到侯府,只是走的是暗账,不走明面。温娴管家这些年,大概从未察觉。
我放下信笺,拿起那枚双鱼玉佩。
玉佩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——"沈记"。
"知鸢。"我喊了一声。
知鸢应声进来:"小姐?"
"你去找一个人。"我把玉佩递给她,"拿着这个,去城西的'沈记绸缎庄',找一个姓沈的掌柜。告诉他,是我让他来的。"
知鸢接过玉佩,有些疑惑:"沈记绸缎庄?奴婢怎么从没听过……"
"你没听过就对了。"我说,"母亲留下的东西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"
知鸢郑重地点了点头,把玉佩收好。
"还有。"我叫住她,"这件事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包括太夫人,包括父亲。"
"奴婢明白。"
她转身出去了。
我坐在桌前,看着那个空了的木匣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母亲,你当年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?是不是也预感到了侯府的危机?所以你才悄悄布下这条线,留给我一条退路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从今日起,我不再只是一个在内宅争权夺利的嫡女了。
我有账,有人,有银子,还有一条母亲留下的暗线。
这些东西,将来都会成为我的底牌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院子里的菊花在暮色里静静开着,金黄一片。
我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晚风吹进来,带着菊花的香气,也带着远处正院方向的灯火。
温娴还在称病。
魏氏还在暗处。
七皇子萧玦的势力,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。
我不急。
你们慢慢来。
我也慢慢接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,把侯府推向深渊。
也不会再让自己,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我关上窗,转身走回桌边,把那些信笺和账册重新收进木匣,锁好。
铜印在袖中贴着手臂,玉佩在知鸢身上,暗商线即将启动。
内宅的仗,我赢了第一局。
接下来,该看看外头的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