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鹤堂的门被知鸢从外面轻轻带上。
屋里只剩下我和太夫人。
檀香还在燃,烟气贴着窗纸慢慢往上爬。太夫人靠在软榻上,手里那串沉香珠转得比方才慢了些。她抬眼看我,像是在等我开口。
我没有绕弯子。
"祖母,女儿方才说侯府的危机不在内宅,这话还没说完。"
太夫人没说话,只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我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:"祖母可知,如今朝堂上是什么光景?"
她皱了皱眉:"我一个老太婆,不常听这些。"
"圣上年迈了。"我说,"太子与七皇子萧玦的夺嫡之争,已经到了撕破脸的时候。太后母族魏氏把持后宫,勾连勋贵,这些年倒了好几家。"
太夫人捻珠子的手停住了。
"镇国公府,去年被罗织了'私藏甲胄'的罪名,削爵夺职。"我一桩桩数给她听,"定北侯府,前年被查出'通敌书信',满门流放。还有平昌伯、靖安侯……祖母都听说过吧?"
太夫人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这些都是手握兵权的勋贵,都是永安侯府的同路人。
"他们倒的倒,流的流。"我看着她,"剩下来的,不多了。"
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摩擦的声音。
太夫人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"你是说,永安侯府也是他们眼中的钉子?"
"侯府世代将门,手握京畿部分兵权。"我说,"在外戚和七皇子眼里,父亲要么被拉拢,要么被除掉。没有第三条路。"
太夫人闭了闭眼。
我知道她心里清楚。她只是不愿意承认。
"可父亲刚直,不擅钻营,朝中没有稳固的盟友。"我继续说,"侯府就像一棵大树,根扎得深,可枝叶露在外面,谁都能砍一刀。"
太夫人睁开眼,目光锐利起来:"你接着说。"
"侯府自身的隐患,也不小。"
我顿了顿,把话说得更重了些。
"温氏的娘家,是二流文官家族,本不足以成事。可女儿查到,温家几个兄弟,近年来多次与魏氏门下的官员接触,有金钱往来,也有书信往来。"
太夫人的手指攥紧了珠子。
"温氏若继续管家,侯府的内务、兵力部署、财政出入,都可能通过她这条线,流到外头去。"我说,"一旦外戚决定动手,这些信息就是罗织罪名的利器。"
"你确定?"太夫人的声音有些哑。
"女儿不敢确定。"我说,"但女儿不敢赌。"
太夫人没再说话。
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,忽然觉得她比方才更老了。
她这一生,见过侯府的兴盛,也见过风雨飘摇。可她一直以为,内宅的事只是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,压一压、和稀泥,就过去了。她没想过,内宅的裂缝,会成为外头人撬开侯府的楔子。
"祖母。"我放轻了声音,"还有一件事,女儿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"讲。"
"女儿……做过一个梦。"
太夫人看着我。
"梦里,侯府被罗织了通敌叛国的罪名。"我一字一句地说,"满门二百七十余口,殉难。"
太夫人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"女儿不知道这个梦是真是假。"我说,"可女儿每次想到朝堂的局势、外戚的跋扈、侯府的隐患,就觉得这个梦不是空穴来风。"
我没有说前世。
我说的是梦。
可梦里的血,是真的。
太夫人盯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她的眼神从怀疑,到震惊,再到一种我说不清的沉重。她大概在想,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?怎么会想到这一层?
"你争权,不是为了自己?"她问。
"女儿若只为自己,温氏下毒之后,女儿大可以闹到父亲面前,让她被休弃,让她身败名裂。"我说,"可女儿没有。女儿要的,是侯府安稳。内宅不稳,外敌就会趁虚而入。温氏为了夺权,已经敢下毒;令纾为了攀附权贵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若她们为了自己的利益,主动勾结外头的人——"
我没有说下去。
不必说下去。
太夫人已经明白了。
她缓缓靠回软榻,闭上眼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,看着我。
那眼神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看一个任性争宠的孙女,而是在看一个能担事的人。
"你比你父亲想得远。"她说,"也比我想得远。"
我低下头:"女儿只是不想侯府走到那一步。"
太夫人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手,从枕边摸出一枚铜印。
那枚印不大,边角磨得发亮,印面刻着一个"苏"字。
"这是我的私印。"她递给我,"持此印,可代管中馈。库房、账房、各处管事,见印如见我。"
我愣了一下。
"祖母——"
"拿着。"她的语气不容拒绝,"侯府不能乱。温氏那边,我会亲自去敲打,让她安心养病,不要再插手府中事务。你先把中馈接起来,把内宅整肃清楚。"
我双手接过那枚铜印。
铜印很凉,握在手里,却像一团火。
"多谢祖母。"
太夫人摆了摆手,像是累了:"去吧。今日的话,出了这个门,不要再对旁人提起。尤其是那个梦。"
"女儿明白。"
我起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
走出松鹤堂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知鸢迎上来,一脸紧张:"小姐,太夫人她……"
我把铜印放进袖中,冲她笑了笑。
"成了。"
知鸢瞪大眼睛,差点叫出声来。我抬手按住她的嘴,低声道:"回去再说。"
回到汀兰榭,我关上门,才把那枚铜印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铜印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知鸢围着桌子转了两圈,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,又赶紧缩回去:"小姐,这可是太夫人的私印啊!"
"嗯。"我坐下来,指尖摩挲着印面,"从今日起,侯府的账房、库房、各处管事,都要听我的了。"
"那温夫人那边……"
"太夫人会去敲打她。"我说,"但温娴不会就此罢手。她手里还有魏氏娘家这张牌,还有七皇子那条线。她只是暂时被压住了,不是认输了。"
知鸢的脸色又紧张起来:"那咱们怎么办?"
"接好中馈,把府里的人一个一个理顺。"我说,"温娴的眼线被清洗了一轮,可一定还有藏得更深的。把她找出来,一个一个拔干净。"
我拿起铜印,在掌心掂了掂。
"还有,魏家跟温氏的往来,我要查得更细。书信、银钱、见过哪些人——每一条线,都不能放过。"
知鸢应了声是。
我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盛,风一吹,香气飘进来,混着远处松鹤堂的檀香味道。
我想起方才太夫人看我的眼神。
那里面有赞许,有重视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
她信了我,可她也在怕。
怕我说的梦是真的。
怕侯府真的走到那一步。
我关上窗,转身走回桌边,把铜印收进妆奁最底层。
前世满门二百七十余口的血,我不会让它再流一遍。
这一世,我要一步一步,把侯府从悬崖边上拉回来。
温娴,魏氏,七皇子……
你们一个一个来。
我接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