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毒的事之后,侯府安静了好几日。
温娴称病不出,正院那边连灯都少亮。中馈暂时由几个老嬷嬷代管,可府里上下遇事,都先往汀兰榭跑一趟。
我知道,这不是因为我掌了权,而是因为——他们怕了。
怕我,也怕温娴再倒台。
这日一早,松鹤堂派人来传话,说太夫人想见我。
知鸢替我拢了拢披风,低声道:"小姐,太夫人这时候召您,怕是……"
"怕是为温娴说情。"我接了话,笑了笑,"走吧,别让老人家等。"
松鹤堂里燃着檀香,烟气袅袅。
太夫人靠在软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,见我进来,抬了抬眼。
"来了?坐。"
我依言坐下,丫鬟奉了茶。
太夫人没有绕弯子。
"瑶儿,下毒那事,祖母都知道了。"她慢慢转着珠子,"温氏确实做得不对,该罚。可罚也罚了,人也发卖了,这事儿,就到此为止吧。"
我端着茶盏,没说话。
她看了我一眼,继续道:"她是你的母亲,名分上如此。你把她逼到这个份上,外头传出去,说你什么?不孝。这两个字,你担得起吗?"
我垂着眼:"祖母教训的是。"
"令纾那边,你也别太苛责。"太夫人叹了一声,"她年纪小,被她母亲带坏了,已经吃了亏,名声也损了。你是嫡姐,大度些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"
我点了点头。
"还有。"太夫人的声音沉了沉,"侯府这些年,内宅不宁,外头已经有流言了。再闹下去,你和你妹妹的婚事怎么办?你父亲在朝堂上怎么办?侯府的体面,还要不要了?"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脸上,语气软了些,却更重了。
"女孩子家,终究是要嫁人的。你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,将来婆家知道了,会怎么看你?强势、泼辣、不好相处——这样的名声,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家?"
我放下茶盏。
檀香的味道有点重,熏得人胸口发闷。
我知道,太夫人说的每一句话,都不是她一个人的意思。这是整个侯府、整个世家压在女人身上的东西——孝道、名声、婚嫁、体面。每一条都是枷锁,每一条都告诉你:忍一忍,让一让,别闹,别争,做个贤良的姑娘,才有人要。
前世的我,就是被这些东西捆死的。
我忍了,让了,贤良了。
然后呢?
满门抄斩。
我抬起头,看着太夫人。她老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神却还锐利。她不是坏人,她只是太在乎这个家的"安稳"。在她眼里,谁对谁错不重要,重要的是别出事,别丢脸,别让外头看笑话。
"祖母。"我开口,声音很轻,"您说的,我都懂。"
太夫人神色稍缓。
"女儿也知道,闹大了对侯府没好处。"我顿了顿,"可祖母有没有想过,温氏这次下的是毒,不是克扣份例,不是争风吃醋。她要的是我的命。"
太夫人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"今日她能毒我,明日就能毒别人。"我看着她,"祖母要的和气,是表面的和气。可这和气底下,藏着一把刀。刀不抽出来,侯府永远安生不了。"
太夫人沉默了。
我趁势说道:"祖母担心外头流言,担心我和妹妹的婚事,担心父亲在朝堂上的名声。这些女儿都想过。可女儿以为,侯府真正的危机,不在内宅。"
太夫人抬眼看我:"什么意思?"
"祖母年事已高,可能不常听外头的事。"我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"可女儿听说,最近朝堂上不太平。"
太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七皇子一派近来动作频频,拉拢了不少世家。"我说,"魏氏——温氏的娘家,跟七皇子走得很近。前几日,魏家大老爷还私下拜访了父亲,父亲没见。"
太夫人的手指攥紧了珠子。
"温氏这次下毒,女儿不觉得只是内宅争宠。"我继续说,"她为什么急着让我身子垮掉?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?祖母想过没有——若我病了,不能管事,不能联姻,侯府的嫡女就只剩令纾。而令纾的母亲是魏氏女,她若嫁出去,嫁的是谁家?"
太夫人的脸色变了。
"魏氏若通过令纾的婚事,跟某家势力绑在一起,侯府就会被拖进党争。"我说,"父亲一向中立,可若家里出了这种事,他想中立,也中立不了。"
屋里安静下来。
檀香还在烧,烟气一缕一缕往上飘。
太夫人盯着我,看了很久。
"这些……你是从哪儿听来的?"
"女儿平日不出门,可女儿有耳朵。"我说,"府里来来往往外头的人,说的话,做的事,女儿都留意着。祖母若不信,可以派人去查。魏家最近跟七皇子府上的往来,不会少。"
太夫人缓缓靠回软榻上,闭上了眼。
我知道,我的话她听进去了。
她不在乎谁对谁错,但她在乎侯府的安危。内宅争斗,她可以压一压、和稀泥。可一旦牵扯到朝堂、党争、家族存亡,她就没法再装糊涂了。
"你……"她睁开眼,声音有些哑,"你打算怎么办?"
"女儿没打算怎么办。"我说,"女儿只是希望祖母明白,现在不是讲'和气'的时候。温氏留在侯府,就是一颗雷。女儿不是要赶尽杀绝,可至少——"
我顿了顿。
"至少,不能再让她碰中馈,不能再让她插手我和妹妹的婚事。"
太夫人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"你比你父亲想得远。"她说,"也比我想得远。"
我低下头:"女儿不敢。"
"起来吧。"太夫人摆了摆手,"今日的话,我记住了。温氏那边,我会派人盯着。你……好自为之。"
"是。"
我起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
走出松鹤堂的时候,知鸢在门口等着,一脸紧张:"小姐,太夫人没为难您吧?"
"没有。"我抬头看了看天,日头正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"反而,帮了我一个忙。"
"啊?"
"回去再说。"
我迈步往汀兰榭走,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。
太夫人这关,算是过了。
她没有完全站到我这边,但至少,她不会再替温娴说话了。这就够了。
回到院子里,我刚坐下,知鸢就端了茶进来,忍不住问:"小姐,您跟太夫人说的那些朝堂的事……是真的吗?"
我接过茶,笑了笑。
"七分真,三分猜。"
"七分真?"
"魏家跟七皇子走得近,是真的。魏家大老爷来拜访父亲被拒,也是真的。"我说,"至于温氏下毒跟这些有没有关系……不好说。但把两件事连在一起,太夫人就会往那个方向想。"
知鸢瞪大眼睛:"小姐,您这是……诈她?"
"不是诈。"我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,"是让她看到更大的局。她只盯着内宅,我得把她拉到外头去看。内宅的争斗,在她眼里是天大的事。可一旦放到朝堂上、家族存亡上,就变小了。"
知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我喝了口茶,目光落在窗外。
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,金黄一片。可我知道,这平静维持不了多久。
温娴称病不出,不代表她认输了。
她一定在等。
等魏家的消息,等七皇子的动静,等我露出破绽。
而她等的那些东西,我也在等。
"知鸢。"
"奴婢在。"
"帮我留意两件事。"我说,"第一,魏家最近有没有人来府里,尤其是私下见温氏的。第二,七皇子府上,有没有什么宴会、诗会的帖子送到侯府来。"
知鸢应了声是。
我放下茶盏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温娴以为礼教是她的盾牌。
可她忘了,礼教这东西,用得好,也能变成我的刀。
太夫人今日没有逼我退让,反而默许了我对温氏的限制。这就是第一步。
接下来,该轮到温娴坐不住了。
我抬眼看向正院的方向,嘴角微微勾起。
急吧。
你越急,露的破绽就越多。
我等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