及笄礼那天,我穿得一身红。
金步摇压在发间,沉甸甸的,压得人脖子发酸。温娴站在我身侧,替我扶了扶发冠,笑得端方得体,可她的手指在我肩头停了一瞬,力道重得几乎要掐进肉里。
我知道她不甘心。
可她更知道,今日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在,她不敢在这种场合闹事。
苏令纾也来了。
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裙子,站在人群后头,低着头,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小白花。有人看了她一眼,便忍不住小声议论,说这庶女看着可怜,嫡姐倒是风光得很。
我听见了,只当没听见。
及笄礼一整套流程走完,我已经累得不想说话。温娴过来替我整理衣摆,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瑶儿今日真好看,往后便是大姑娘了,该多出去走动走动。”
我抬眼看她。
她眼底的笑意像一层薄冰,底下全是冷的。
“多谢母亲。”我笑了笑。
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如常。
及笄礼后第二日,赏花诗会。
侯府花园里摆满了牡丹,红的、白的、紫的,开得正盛。京城的世家子弟、闺阁小姐来了大半,连几位素来不轻易露面的老儒都被请来了。
我坐在主位左侧,苏令纾坐在我下首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,脸上化了淡妆,衬得肤色更加白皙。她时不时抬眼看我,目光里藏着一丝得意,被我撞见了,又立刻低下头,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。
诗会开始,以牡丹为题,众人依次作诗。
前面几首中规中矩,有人写牡丹娇艳,有人写国色天香,辞藻华丽,却没什么新意。轮到苏令纾时,她起身,朝众人福了一礼,声音柔柔的:“妹妹才疏学浅,胡乱凑了几句,让各位见笑了。”
然后她念了自己的诗。
我一听,就知道她用了那首“诱饵”。
那是我故意放在旧书匣里的,模仿了我早年的笔触,写牡丹的雍容,用了几处典故,看着精巧,可其中有一处——她把西晋石崇金谷园的典故,跟唐代才兴起的牡丹赏玩混在了一起。石崇那个年代,牡丹还没被捧成花王,这处时间线是错的。
只有真正的作者才知道,这个错是我故意留的。
诗念完,满座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片赞叹。
“二小姐这首诗,用典精巧,意境不俗啊。”
“永安侯府的姑娘,果然个个有才。”
“我看这首诗,比起大姑娘早年的作品,也不遑多让嘛。”
最后那句话声音不大,可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苏令纾低着头,嘴角微微翘着,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。温娴坐在不远处,端着茶盏,含笑不语,那副神情,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轮到我了。
我起身,走到书案前。
知鸢替我研墨,墨香淡淡散开。我提笔,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,然后落笔。
我写的不是牡丹的娇艳,而是牡丹的兴衰。
从武后贬牡丹的传说写起,写到盛唐时满城赏花的盛况,再写到如今世家大族以牡丹攀比、奢靡成风。用典不多,但每一处都精准,字里行间带着一股子冷意,像是在说花,又像是在说人。
最后一句落定,我搁下笔。
花园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牡丹花瓣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坐在上首的一位白发老儒忽然开口:“好诗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,满座的人都跟着附和起来。
“这首诗……气象开阔,不像闺阁之作。”
“‘牡丹虽好,终须零落’,这句写得真绝。”
“有大丈夫气,大姑娘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苏令纾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僵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诗笺,又抬头看了看我案上的诗,嘴唇抿得发白。两首诗放在一起,高下立判。她那首精巧是精巧,可格局太小,像一盆精心修剪的盆景;而我这首,像一棵长在野地里的树,枝叶伸展,带着风雷之气。
我知道,时候到了。
我放下笔,转身看向苏令纾,笑了笑:“妹妹这首诗,写得真好。”
苏令纾愣了一下,随即挤出一点笑:“姐姐过奖了……”
“不过,”我打断她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花园都安静下来,“妹妹这首诗里,有一处用典,我有些疑惑。”
她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我走到她面前,拿起她那张诗笺,指着其中一句:“这里用了石崇金谷园的典故,说‘金谷春深牡丹醉’。可据我所知,石崇是西晋人,金谷园里种的是桃李杏花,牡丹成为花王,是唐代以后的事了。妹妹把这两个放在一起,是不是有些……不妥?”
满座哗然。
几位老儒凑过来看,仔细读了一遍,脸色都变了。
“大姑娘说得对,这里确实有误。”
“石崇那个年代,牡丹还未被推崇至此,二小姐这处用典,确实不妥。”
苏令纾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我看着她,语气平静:“妹妹能告诉我,这个典故出自何书何卷吗?”
她嘴唇动了动,半天憋出一句:“我……我记不清了……”
“记不清?”我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本旧诗稿,“那妹妹看看,这首诗,眼熟吗?”
我把诗稿摊开,递到她面前。
那是我早年的手稿,纸已经有些泛黄,上面是我十四岁时写的原诗。旁边,我让人抄了一份苏令纾那首诗,两相对照,措辞、意象、句式,几乎一模一样。
花园里彻底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两页纸上,来回看,越看脸色越古怪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……”
“原来二小姐这首诗,是……”
“我就说风格怎么那么像大姑娘早年的作品……”
苏令纾浑身发抖,诗笺从她手里滑落,飘在地上。她看着我,眼里全是惊恐和绝望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我蹲下身,捡起那张诗笺,递还给她,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:“妹妹,我说过,借来的东西,总有一天要还。”
她猛地后退一步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。
下一秒,她转身就跑。
裙子被花枝勾住,撕啦一声裂了一道口子,她也顾不上,跌跌撞撞地冲出花园,连头都没回。
满座宾客面面相觑,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摇头叹息。
“原来之前的才名,都是偷来的……”
“这也太不像话了,永安侯府的脸都丢尽了。”
温娴坐在那里,脸色铁青,手里的茶盏捏得指节发白。可她不能发作,只能硬撑着笑,起身招呼宾客:“小孩子家不懂事,让各位见笑了,继续,继续赏花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我知道,她心里在滴血。
苏令纾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才女人设,还有那副楚楚可怜的白莲花模样,今日在这一园子的牡丹面前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诗会后半段,没人再提苏令纾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,那些赞叹、打量、探究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几位老儒主动过来跟我说话,问我的诗是谁教的,读的是什么书。我一一应对,不卑不亢。
散场时,那位白发老儒临走前看了我一眼,说了一句:“大姑娘的诗,有风骨。来日若有需要,可到城南松风书院找我。”
我福了一礼:“多谢先生。”
等宾客都散了,花园里只剩下我和知鸢。
夕阳照在满园牡丹上,花瓣被晒得有些蔫了。
知鸢蹲在地上,把苏令纾丢下的那张诗笺捡起来,气得直跺脚:“小姐,您怎么不早点揭穿她?让她在前头得意了那么久!”
“早点揭穿,不过是一场小热闹。”我看着她,笑了笑,“今日这样,才是真的让她再也翻不了身。”
知鸢想了想,也笑了。
我抬头看了看天,夕阳把云烧得通红。
苏令纾输了,输得彻底。可我也知道,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温娴更不会善罢甘休。
今日她在众人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,接下来,只会比之前更狠。
风从花园深处吹过来,带着一股牡丹的甜香,甜得有些发腻。
我忽然觉得,这花香里,好像混了一点别的味道。
很淡,淡得几乎闻不出来。
我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
回汀兰榭的路上,知鸢扶着我,还在兴奋地讲今日诗会上的事,说那些人怎么夸我,说苏令纾跑得有多狼狈。
我听着,嘴角带着笑,心里却绷着一根弦。
今晚的汤,得让知鸢先尝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