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房被敲打之后,汀兰榭安静了好几日。
苏令瑶以为苏令纾也会安分些,毕竟府里风声紧,谁都不敢在这时候撞枪口。
可她低估了一个人的野心。
那日午后,知鸢从外头回来,脸色难看,手里攥着一张诗笺,进门就跪下了。
“小姐,奴婢打听到了。前日英国公府办的小型诗会,二小姐去了,当场作了一首《秋海棠》。”
苏令瑶正在临帖,笔尖没停:“然后呢?”
知鸢把诗笺递上来,声音发颤:“这首诗……是小姐十四岁时写的。奴婢记得清清楚楚,当时小姐写完,只给老夫人看过,从未外传。”
苏令瑶放下笔。
她接过诗笺,扫了一眼。
字是苏令纾的,可那几句诗,分明是她年少时随手写下的旧作。只是末尾两句被改过,改得生硬,像是怕人认出,又舍不得全换。
“外头怎么说?”
知鸢咬着唇:“都说二小姐才思敏捷,有人拿这首诗跟小姐早年的作品比,说风格相近。还有人说……说小姐这几年才思枯竭,反倒不如二小姐后来居上。”
苏令瑶没说话。
她看着那张诗笺,忽然笑了。
前世也是这样。
苏令纾就是靠着偷她的诗,一首一首,在那些诗会上攒出才名。起初只是小型雅集,后来是及笄礼后的大型诗会,她甚至用苏令瑶还没发表的新作压过她,让全京城的人都觉得永安侯府的嫡女徒有虚名。
那时候她年轻气盛,当场就翻了脸,结果反倒被人说成嫉恨庶妹、心胸狭窄。
这一次,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
“知鸢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盯着她。”苏令瑶把诗笺折好,放进抽屉里,“看她最近还偷了什么,从哪儿偷的,跟谁来往。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知鸢抬头:“小姐,咱们不揭穿她吗?”
“现在揭穿,有什么用?”苏令瑶重新拿起笔,“一场小诗会,不过十几个人。她大可以说灵感巧合,反倒显得我容不下庶妹。”
她顿了顿,笔尖落在纸上,墨迹缓缓晕开。
“要揭,就得让全京城的人都看见。”
知鸢眼睛一亮:“小姐是说……及笄礼后的赏花诗会?”
苏令瑶点了点头。
侯府及笄礼后,会办一场大宴,京城有头有脸的世家都会来。那时候诗作一出,谁真谁假,一目了然。
“她不是爱偷吗?”苏令瑶嘴角勾起一抹淡笑,“那就让她偷个够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苏令瑶开始写诗。
不是以前那种清丽婉约的路子,而是换了一种风格——用典更深,立意更阔,字里行间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通透与锋芒。她写了三首,锁在书匣最底层。
又写了四首,故意放在书案上,墨迹未干,像是随手搁置。
知鸢看得心疼:“小姐,这些可是您熬了好几夜才写出来的……”
“给她看的,不算。”苏令瑶淡淡道,“真正要用的,她偷不走。”
她说的“偷不走”,不是藏在哪儿,而是藏在脑子里。
那些诗,她只在自己心里反复推敲,从不落纸。等到诗会那日,当场挥毫,苏令纾就算想抄,也抄不到半句。
苏令纾果然上钩了。
第三日清晨,知鸢来报,说二小姐身边的丫鬟昨夜里偷偷来过汀兰榭附近,在书房的窗下徘徊了许久。今日一早,书案上那四首诗就不见了。
苏令瑶正在用早膳,闻言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小姐,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苏令瑶喝了口粥,“让她抄。抄得越认真越好。”
知鸢忍了忍,还是没忍住:“小姐就不怕她在诗会上真靠这些诗出了风头?”
“她出不了。”苏令瑶放下碗,“她偷的是壳,不是魂。诗这东西,不是照抄就能变成自己的。到了台上,有人问一句用典出处,问一句立意所在,她答得上来吗?”
知鸢想了想,忽然也笑了。
是啊,苏令纾只偷了字句,可那些字句背后的东西——读过的书、走过的路、心里的念头——她偷不走。
午后,苏令瑶去了趟老夫人院子。
老夫人正在抄经,见她来,放下笔,打量了她几眼:“听说外头在传,令纾那丫头的诗写得不错?”
苏令瑶笑了笑:“妹妹确实用心。”
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心里有数就好。侯府的姑娘,才名是面子,品行是里子。里子若坏了,面子再光鲜也没用。”
“孙女明白。”
老夫人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苏令瑶知道,老夫人不是没察觉。老人家活了一辈子,什么伎俩看不出来?只是她不说,是想看苏令瑶自己怎么处理。
从老夫人院子出来,苏令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秋风起了,吹得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。
她想起前世那场诗会。
那时她站在人群里,看着苏令纾被众人簇拥着,听着那些赞美声,心里又气又急,当场就失了态。而苏令纾躲在人群后,嘴角那抹笑,她至今记得。
这一次,轮到她等了。
等及笄礼,等大宴,等苏令纾自己走到台上去。
那时候,她会把所有偷来的东西,一样一样,当着全京城的面,还回去。
回到汀兰榭,苏令瑶让知鸢把书案收拾干净,又取出一张新纸,研了墨。
她提笔,写下第一行。
这一次,她写的不是诗,而是一篇赋。
赋这种东西,最考验功底。用典、对仗、气韵,缺一不可。苏令纾就算偷到了,也背不下来,更演不出来。
写到一半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知鸢掀帘进来,低声道:“小姐,二小姐来了。”
苏令瑶笔尖没停:“让她进来。”
片刻后,苏令纾走了进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裙子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,手里还捧着一个食盒。
“姐姐。”她福了福身,“前日得了些新茶,想着姐姐爱喝,特意送些过来。”
苏令瑶放下笔,抬眼看她。
苏令纾的目光落在书案上,见纸上空空如也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,但很快又恢复了笑意。
“多谢妹妹。”苏令瑶接过食盒,语气平淡,“最近诗会去得勤,辛苦了。”
苏令纾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笑道:“不过是跟着姐姐们凑凑热闹,哪里比得上姐姐。姐姐近日怎么不见新作?外头都等着呢。”
“没什么好写的。”苏令瑶淡淡道,“倒是妹妹前日那首《秋海棠》,我看了,写得不错。”
苏令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强撑着笑道:“姐姐过奖了,不过是胡乱凑的几句,让姐姐见笑了。”
“不笑。”苏令瑶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写得很好。只是妹妹要记住,诗是自己的,才是自己的。借来的东西,总有一天要还。”
苏令纾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苏令瑶没再看她,低头继续写字。
“茶我收下了,妹妹回去吧。”
苏令纾站在原地,手指紧紧攥着裙角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她盯着苏令瑶低垂的侧脸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。
她总觉得,苏令瑶知道了。
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不可能。那几首诗她藏得极好,抄的时候也改了字句,苏令瑶怎么可能知道?
一定是自己多心了。
苏令纾咬了咬牙,福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
帘子落下,遮住了她的背影。
苏令瑶笔尖一顿,一滴墨落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。
她看着那团墨迹,轻轻吹了口气。
鱼儿咬钩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苏令瑶照常读书写字,偶尔去老夫人院里坐坐,对苏令纾的动静不闻不问。
可暗地里,知鸢已经把苏令纾最近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。
她抄了那四首诗,又托人请了府外的先生润色,还在私下里跟几个世家小姐透露,及笄礼后的诗会上,她会有新作问世。
苏令瑶听完,只说了一句:“让她准备。”
及笄礼的日子越来越近。
侯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,挂灯、摆花、请帖,一样样往外送。京城里的人都知道,永安侯府的嫡女要及笄了,那场赏花诗会,届时必定热闹。
苏令纾也收到了请帖。
她拿着请帖,在房里坐了一整夜,把那几首偷来的诗背了又背,改了又改,直到觉得天衣无缝,才终于松了口气。
她不知道的是,汀兰榭的书房里,苏令瑶正把一篇刚写好的赋折好,放进袖中。
窗外月色如水。
苏令瑶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苏令纾,你准备好了吗?
这场戏,该开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