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沈万鎏连夜送来的。
那天晚上萧逸刚睡下不久,府邸护阵忽然预警,他睁开眼,听见后门方向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小春子跑去开门,沈万鎏几乎是撞进来的,手里攥着一封拆开的急信,脸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看。
萧逸披着外袍走到前厅,沈万鎏把信递过来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殿下,南方出大事了。”
萧逸接过信,展开。
信是沈家商队从扬州快马送回来的,字迹潦草,纸面上还有水渍和泥点,像是赶路的时候淋了雨。
信上写着:扬州怪病蔓延至四镇,患者发病后三日内陷入深度昏迷,心跳停止,但尸体不僵不冷,第七日夜间自行起身,撕咬活人,被咬者次日发病,三日后同样昏迷,七日后同样起身咬人。
地方官调兵弹压,杀了几个,但被砍头的尸体还能动,手脚断了还在爬,兵丁吓得溃散,已经压不住了。
信的末尾写着:活尸,会动的死人。
萧逸把信看完,放在桌面上,沉默了很久。
沈万鎏站在旁边,压着声音开口。
“殿下,扬州那边已经封了四镇,但封不住,商队的人回来说,活尸在往外走,白天不动,晚上才出来,地方上人心惶惶,有乡绅开始举家往北逃了。”
萧逸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旱灾,蝗灾,怪病,活尸。
一步一步,从轻到重,从缓到急。
瘴气从黑水塘往外扩散,先侵蚀活人的气血,让人浑身无力、嗜睡、发热,然后侵蚀死物的血肉,让尸体干瘪,最后侵蚀死者的残魂,让尸体重新动起来。
他在心里把这条线串了一遍。
瘴气只是表象,活尸才是真正的威胁。
黑水塘底下的那个东西,已经不只往外渗瘴气了,它在往外爬。
他睁开眼,看着沈万鎏。
“黑水塘那边的人回来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,去了五个人,跑了三个,剩下两个到现在没消息,已经失联七天了。”
“别等了,他们回不来了。”
沈万鎏的脸色变了变,没有说话。
萧逸站起来,走到前厅门口,看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。
南方旱灾,京城瘴气,边关蛮族,扬州活尸。
四件事,四个方向,全部指向同一个源头。
黑水塘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“你回去准备一下,后天一早,我动身去黑水塘。”
沈万鎏急了。
“殿下,活尸都出来了,您这时候去,太危险了。”
“我不去,谁去。”
萧逸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扬州那边已经压不住了,等活尸出了扬州,下一个就是京城,南门外三千流民刚稳住,再来一批活尸,京城的兵挡不住,太医院的药方挡不住,皇帝也挡不住。”
沈万鎏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“那您带多少人。”
“不带人,就我和小春子,人多了反而惹眼。”
“殿下。”
“你不用说了,我意已决。”
沈万鎏沉默了几息,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把沈家最好的马给您备好,再派两个熟悉南边路线的伙计在前面探路,不跟着您,只在前面帮您打点。”
“可以。”
沈万鎏推门走了。
萧逸站在前厅里,把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,放进袖口里。
他走回后院,站在灵田边上,看着月光下那片浓绿的灵蔬和灵果树上挂着的莹白果子。
灵泉的水面泛着微光,聚灵阵无声地运转着,灵气在灵田上方凝成一圈薄薄的雾。
他从灵泉边摘了几颗灵果,装进一个布袋里,又从灵果树上摘了几颗,一并放进去。
然后他蹲在菜畦旁边,拔了一根草。
南方活尸,京城瘴气,边关蛮族。
他在心里把这些事情按轻重缓急排了个顺序。
边关蛮族虽然有兵祸,但三皇子已经带兵去了,朝廷的兵马能挡住。
南方旱灾虽然严重,但大皇子、二皇子、七皇子三个人各守一州,至少能稳住局面。
真正急的是扬州活尸和京城瘴气,而这两件事的根子都在黑水塘。
他必须先去黑水塘。
他把手里的草扔到一边,站起来。
走进卧房之前,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灵田上,灵蔬的叶子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围墙外面,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,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依然站在老位置。
他今天在册子上写的是,八皇子府深夜有人来访,逗留约半刻钟,来者疑似沈万鎏。
写完他合上册子,拢回袖子里,继续守着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站的那条巷子尽头,靠近南门方向的空气里,那股腥甜味比昨天又浓了一点点。
而南门外的窝棚区里,有一批流民开始连夜收拾东西,往北走了。
第二天上午,萧逸进宫请见。
他在御书房里站了小半个时辰,跟萧渊说了一件事。
“父皇,儿臣要去南方一趟。”
萧渊坐在龙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奏折,听到这话抬起头。
“你去南方做什么,你身子不好,去那边能帮什么忙。”
“儿臣在府里待了几个月,身子养好了一些,南方的灾情臣在报纸上看了,旱灾、蝗灾、怪病,三样东西凑在一起,不是普通的天灾,臣想去看看,能不能帮上什么忙。”
萧渊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你昨天还说体弱多病,今天就要去南方。”
“昨天是昨天,今天是今天。”
萧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去哪个州。”
“扬州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萧渊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。
扬州是活尸闹得最凶的地方,二皇子萧瑾正在那边坐镇。
萧逸要去扬州,等于直接冲进了最危险的地方。
“你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
萧渊看了他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朕准了,你去扬州,和萧瑾碰面之后,听他调遣。”
“儿臣领旨。”
萧逸磕头退出御书房。
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,然后上了马车。
马车往城东走,穿过长街,拐进八皇子府那条巷子。
萧逸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
他说去扬州,但黑水塘在岭南道和江南道交界处,离扬州还有几百里路。
扬州是明面上的目的地,黑水塘是他真正要去的地方。
他要在扬州附近找个借口脱身,绕道去黑水塘。
马车停在府门口,萧逸下车的时候,看见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,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已经站在老位置了。
他今天从宫里出来的时候,这个身影就跟在后面,一路跟到了府门口。
萧逸没有多看,直接进了府门。
回到后院,小春子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。
两身换洗衣服,一包点心,一壶水,几颗灵果,一把轻弓。
萧逸蹲在灵田边上,摘了几棵灵蔬,用布包好,塞进包袱里。
然后他站起来,环顾了一圈后院。
灵田里的灵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,灵果树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,灵泉的水面泛着微光。
一切都很安静。
明天一早,他动身去南方。
他走到灵泉旁边,蹲下来,捧了一捧水喝下去。
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,在四肢百骸间散开。
他闭上眼,感受着体内宗师境界的力量缓缓流动,然后睁开眼,看着南边的天空。
那片暗色的雾气比前几天又浓了一些,而且距离比之前更近了。
南方活尸,京城瘴气,边关蛮族。
三件事,三条线,汇聚在一个点上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明天,南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