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的施粥舍药点设在南门外半里地,四更天就架起了十几口大锅。
粮食是三天前从沈家京城的几个粮仓调过来的,两千石,装了满满二十车,草药五十车,灵泉水三十罐,全部堆在施粥点后面的临时棚子里,用油布盖着。
沈万鎏亲自盯着伙计把东西卸完,又安排了几十个手脚麻利的在锅前守着,天一亮就开始熬粥煎药。
头一天来的人不多,流民们饿了好几天,看见有粥棚搭起来,试探着围过来,但不敢靠太近,怕又是官府设的什么圈套。
直到第一个胆大的妇人带着孩子走过来,伙计盛了一碗粥递过去,粥里混着灵蔬干粉和灵泉水,清甜的气息飘出来,妇人喝了一口,愣了一下,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喝,喝完一碗又要了一碗。
消息传开之后,窝棚区里的流民蜂拥而至,几十口大锅前排起了长队,伙计们一勺一勺地盛,一碗一碗地递,从早上忙到天黑,锅没停过,人也没散过。
当天晚上,施粥点旁边的隔离棚里,那些发病的流民喝了草药煎的汤,症状开始减轻,发热的退了烧,昏睡的醒了神,发狂的也安静下来了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
施粥舍药持续了五天,南门外的窝棚区里,病倒的人一天比一天少,恢复的人一天比一天多,到第五天傍晚,第一批发病的一百多人里,已经有八成能坐起来喝粥了,剩下那两成虽然还躺着,但烧退了,人也不说胡话了。
更让太医院的人吃惊的是,那些没有发病的流民,喝了几天粥之后,原本发灰的脸色开始转红润,走路也有劲了,连窝棚区上空那层灰蒙蒙的瘴气都淡了不少。
齐院首派了几个太医去施粥点看,回来后禀报说,那粥和药里混了什么东西,他们查不出来,但效果确实好得离谱。
京兆尹钱文远亲自去流民营看了一趟。
他站在粥棚外面,看着锅前排着长队的流民,看着那些喝过粥的人脸上渐渐泛起的血色,看着隔离棚里那些原本躺着等死的人一个个坐了起来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他让人去查粮食和草药的来源,伙计们口径一致,说是沈家商号施舍的,沈万鎏亲自安排的。
钱文远站在粥棚外面,看着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,怎么想都想不通。
沈家是京城首富,有钱不假,但赈灾这种事,历来是朝廷出粮出力,商人出钱出力最多是个名声,图的是朝廷的嘉奖和以后的方便。
沈家这次出了两千石粮食、五十车草药、三十罐不知名的药水,从头到尾没跟官府打招呼,也没往上报功,施粥舍药五天,花出去的钱至少上万两银子,图什么。
他想不通,只能往上报。
奏折递进宫里,萧渊看了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
太监总管站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。
“陛下,沈万鎏这次赈灾,花了不少银子,但没往上报功,也没跟官府通气,像是自己拿的主意。”
萧渊把奏折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“他哪来的两千石粮食,哪来的五十车草药,哪来的三十罐药水,谁在背后给他撑腰。”
太监总管顿了一下。
“臣查了,沈家的粮仓和药库都能凑出这些东西,但那三十罐药水,查不出来源,沈家的管事说是自己配的,但太医院的人看了,说那药水的效力比太医院的方子强了十倍不止。”
萧渊没有说话,他拿起朱笔,在奏折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递给太监总管。
“传暗卫,查沈万鎏最近跟谁走得近。”
“是。”
太监总管退了出去。
萧渊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那片暗下来的天色。
沈万鎏跟谁走得近,他心里其实已经清楚了。
但他想看看,那个人到底还要藏多久。
南门外的流民区里,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“听说了没有,施粥的粮食是沈家出的,但沈家后面还有人。”
“谁。”
“八皇子殿下。”
“哪个八皇子。”
“还能是哪个,就是那个天天在家种菜的八皇子,上次京城怪病也是他给的方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表弟在沈家商号当伙计,他亲耳听见沈老板跟人说话,说这事是殿下吩咐的,银子是沈家出的,但主意和药水都是殿下的。”
“真的假的。”
“真的,你看那粥里混的东西,清甜清甜的,喝完浑身舒坦,那不是普通粮食能有的。”
消息从窝棚区往外传,传到南门外的集市,传到城里的小巷,传到茶馆和酒肆。
到了第七天,连城北的老人都听说了,八皇子殿下暗中接济流民,一碗粥喝好了几千人。
“八贤王”的名号,悄悄在民间传开了。
有人在南门外的巷子里摆了香案,对着八皇子府的方向磕头,嘴里念叨着“八殿下保佑”,旁边路过的人看见了,也跟着拜了两下。
小春子出去买菜,路过南门附近的时候被一个老太太拦住了,往他手里塞了一篮子鸡蛋,说是替南门外的流民谢八殿下的。
小春子提着鸡蛋回来,哭笑不得,把事情跟萧逸说了。
萧逸正蹲在菜畦旁边拔草,听完之后把草扔到一边。
“收着吧,鸡蛋拿去后厨,给府里的人分了。”
“殿下,外面都在传您是八贤王了。”
“让他们传。”
小春子把鸡蛋提往后厨。
萧逸站起来,走到灵泉旁边洗了洗手。
灵泉的水面比前几天低了一些,三十罐灵泉水把泉眼挤得够呛,这几天勉强撑着,总算把南门外的病势压下去了。
他捧了一捧水喝下去,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,在四肢百骸间散开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。
南门外的流民安顿下来了,病势也压住了。
但黑水塘那边的情况,沈万鎏的人还没有新的消息传回来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南边的天空。
那片暗色的雾气还在远处堆积,比前几天又浓了一些,而且距离比之前更近了。
他收回目光,拿起桌上的报纸翻开,头版头条写着“南门流民病势好转,沈家商号施粥有功”,配图是施粥点前排队的流民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。
他把报纸合上,放在一边。
该动身了。
去黑水塘的事,不能再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