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门外的流民区是第二天上午去的。
萧逸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，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深灰斗篷，头上还是那根木簪，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家道中落的穷书生，混在南门外来来往往的人群里，根本不起眼。
小春子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提着一个空竹篮，装作是去城外采买的样子。
两个人走到南门附近的时候，远远就看见了城墙根下那片密密麻麻的窝棚区。
草席、破布、树枝搭成的棚子挤在一起，一个挨着一个，从城墙根往外延伸了半里多地，老老少少几千人蜷缩在里面，有的躺着，有的坐着，有的在棚子外面生火，烟熏火燎的，空气中弥漫着汗臭、排泄物和腐坏食物的味道。
窝棚区外围拉了一圈绳子，每隔几十步站着一个兵丁，不许流民靠近城门百步之内，也不许外人进去。
萧逸站在绳子外面，隔着几十步的距离，暗中催动了观气术。
目光扫过窝棚区，一片灰黑色的瘴气浮在整个区域的上空，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，像一层厚厚的乌云压在几千人头顶。
那层瘴气和他在东市疫区看到的、沈家商队遇到的、黑水塘外围的，一模一样，只是浓度更高，范围更广。
发病的那一百多人躺在窝棚里，身上的瘴气最浓，从七窍往里钻，顺着经络往五脏六腑渗透，比东市那些病人重了不止一倍。
没有发病的人身上也沾了一层薄薄的灰气，只是还没发作。
他收回目光，站在绳子外面看了一会儿。
三千人，一百多人发病，剩下的两千多人身上都带着瘴气，按现在这个传播速度，不出三天，发病的人就会翻倍。
太医院的药方管用，但药材不够，人手不够，煎药的速度赶不上发病的速度。
他收回目光，转身往回走。
小春子跟在后面，压着声音。
“殿下，那些人看着好可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能不能帮帮他们。”
萧逸走了一段路，停下来，站在南门外的一条岔路口，看着远处窝棚区升起的炊烟。
他想起沈万鎏送来的黑水塘册子，想起灵泉的储量，想起南门外那三千人的命。
他不想管，也不想出头。
可那些窝棚里躺着的人，有的还在喘气，有的已经不动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城里走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当天下午，沈万鎏被叫到了八皇子府。
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，以为又要说黑水塘那边的事，进门之后发现萧逸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，面前摊着一张纸，上面写了几行字。
“殿下，您找我。”
萧逸把纸推过去。
“你看看。”
沈万鎏拿起纸看了一眼，上面写着：粮食两千石，草药五十车，灵泉水三十罐，灵蔬干粉二十斤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殿下，这是要做什么。”
“南门外的流民，三千多人，一百多个发病的，太医院那边药材不够，人手也不够，撑不了几天。”
沈万鎏点了点头。
“殿下想接济他们。”
“对，但不能用我的名义，也不能用朝廷的名义，用你沈家的名义。”
沈万鎏想了想。
“沈家拿两千石粮食没问题，草药五十车也不难，但灵泉水三十罐，殿下府里那口泉眼每天出的水够吗。”
萧逸从袖口里取出一个青瓷瓶，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样品，你拿去让商队的人照着这个瓶子灌装，灵泉水的事我来想办法，你只管准备好粮食和草药，三天之内凑齐，运到南门外，以沈家施粥舍药的名义发下去。”
沈万鎏把青瓷瓶拿起来，拔开塞子闻了一下，那股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，比上次在别院里闻到的还要浓。
他重新塞好，把瓶子放回桌上。
“殿下，灵泉水混在粮食和草药里，会不会太显眼，万一有人查出来。”
“不会，混在粥里和药里，喝下去就见效，但没人能尝出区别，最多觉得沈家的粮食比别家的香一点，药比别家的灵一点。”
“那施粥舍药的人，用沈家自己的伙计。”
“对，别让官府的人掺和，也别让太医院的人碰，施粥点设在南门外半里地，离窝棚区近一些，但别靠太近，免得被围。”
“发几天。”
“先发五天，五天之后看情况，如果病势压住了就继续发，如果压不住再加量。”
沈万鎏把纸折好，收进袖子里。
“殿下放心，沈家三天之内把东西凑齐，第四天开始施粥舍药。”
他站起来要走，萧逸叫住他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殿下吩咐。”
“施粥舍药的时候，别说是沈家一家出的，就说京城几个商户联名赈济，把水搅浑，别让朝廷盯上你。”
沈万鎏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他推门走了出去。
萧逸坐在前厅里，把纸上的清单重新看了一遍，然后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灵泉水三十罐，每天灌装十罐，三天凑齐，府里那口泉眼每天出的水勉强够用，但会挤占灵田和日常饮用的份额。
不过没关系，灵田有聚灵阵撑着，灵蔬和灵果树不会因为少浇几天灵泉水就枯死。
他站起来，往后院走。
灵田里的灵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，灵泉的水面泛着微光。
他蹲在泉眼旁边，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下去，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在四肢百骸间散开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菜畦旁边，继续拔草。
围墙外面，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，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依然站在老位置。
他今天在册子上写的是，八皇子府一切如常，无异常。
写完他合上册子，拢回袖子里，继续守着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站的那条巷子尽头，靠近南门方向的空气里，那股腥甜味比昨天又浓了一点点。
而南门外的窝棚区里，已经有新的人开始发病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