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民是入冬后第七天开始出现在京城外围的。
最先到的是三三两两的散兵游勇，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背着破包袱，拖着打狗棍，从南门外的官道上蹒跚而来。
守城兵丁拦了几个问话，问出来的都是青州和徐州方向的，家里地旱了，庄稼绝收，地方官开仓放粮只放了三天就停了，说是粮仓见底，他们只能往北走，听说京城有粮。
消息传到京兆尹耳朵里的时候，城外已经聚集了上千人。
京兆尹钱文远赶到南门外看了一眼，头皮都麻了。
城墙根下搭起了密密麻麻的窝棚，草席、破布、树枝，什么能遮风就用什么，老老少少挤在一起，有的躺着，有的坐着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已经不动了。
空气中弥漫着汗臭、排泄物和腐坏食物的味道，混在一起，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他立刻下令关闭南门，只留西门和东门通行，同时调了一队兵丁守在城墙下面，不许流民靠近城门百步之内。
但流民越聚越多，第二天城外就增到了两千多人，第三天超过了三千。
钱文远连着上了两道奏折，一道报流民情况，一道请朝廷开仓放粮。
两道折子递上去之后，三天没有回音。
到了第四天，流民中间开始出现病症。
先是一个中年妇人，在南门外的窝棚里忽然浑身发软，倒在地上起不来，旁边的人以为她是饿的，喂了点水，但当天晚上她就开始发烧，说胡话。
第二天，跟她挨着住的几个窝棚里，陆续有人出现同样的症状，浑身无力，嗜睡，发烧，有的还开始说胡话。
到了第五天，已经有几十个人病倒了，窝棚区里弥漫着一股比之前更浓的腥甜味，混在汗臭和腐坏的气味里，若有若无。
钱文远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衙门里批公文，放下笔就往南门跑。
他站在城墙上面往下看了一眼，脸色煞白。
窝棚区里那些躺着不动的人，有的还在喘气，有的已经不动了。
他立刻让人请太医院的人来，同时把南门外面百步之内的区域全部封了，不许进不许出。
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，已经是当天傍晚了。
萧渊正在御书房看南方三州送来的灾情折子，太监总管推门进来，把京兆尹的急报放在龙案上。
萧渊拆开看了几行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京城南门外聚集流民三千余人，其中已有百余人出现怪病症状，京兆尹请求太医院增派医官、调拨药材、开仓放粮。
他把急报放在桌上，沉默了几息。
“传齐院首。”
齐院首来得很快，老太医七十多岁了，走路已经不太利索，但精神还算好，进御书房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药箱，像是刚从太医院赶过来的。
“南门外的病，和东市那次一样。”
“回陛下，臣已经派人去看了，症状和东市疫区一样，浑身酸软、嗜睡、发热，部分患者开始说胡话，是瘴气入体。”
“你那个方子还管用吗。”
“管用，但这次人数太多，太医院的药材不够，煎药的人手也不够，而且。”
齐院首顿了一下。
“而且臣发现一件事，这次发病的速度比东市那次快得多，东市那批病人从接触瘴气到发病用了两三天，这次南门外的流民，前一天还好好的，第二天就倒下了。”
萧渊靠在椅背上，闭了几息眼。
“先开仓放粮，把病人和没病的人分开，病人集中隔离，没病的往北疏散，太医院全力煎药，人手不够就从民间招募郎中，药材不够就从内库出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齐院首退了出去。
萧渊坐在龙案后面，拿起京兆尹的急报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放下，走到御书房门口，看着外面那片暗下来的天色。
南方的旱灾还没解决，边关的蛮族还在扎营，京城外面的流民又带了病进来。
他做了二十多年皇帝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局面。
他转回龙案后面坐下来，拿起朱笔，在纸上写了几个字，递给太监总管。
“传暗卫，盯着南门外的流民区，任何异常立刻报朕。”
“是。”
太监总管退了出去。
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渊一个人，他坐在龙案后面，看着桌上那堆奏折，沉默了很久。
老八。
你那边，有没有在看着。
八皇子府后院。
萧逸蹲在菜畦旁边，把一棵灵蔬从土里拔出来，抖掉根上的泥，放进竹篮里。
小春子从月亮门外面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刚买回来的报纸，脸上带着紧张。
“殿下，南门外来了好多流民，听说有几千人，还有人生病了，和东市那次一样的病。”
萧逸把灵蔬放进篮子，站起来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就这几天，今天报上登了，京兆尹封了南门，太医院去了人，但药材不够，人手也不够，报纸上说朝廷开了仓在放粮。”
萧逸接过报纸看了一眼，头版写着“南门流民聚集，疫病初现，朝廷开仓赈济”，配图是一张南门外窝棚区的远景照片，密密麻麻的棚子挤在一起，看不到头。
他把报纸折好，放在石桌上。
三千流民，百余人发病，发病速度比东市那次快。
瘴气已经到了京城外围，而且浓度比之前高得多。
灵泉水能治瘴气，但京城里的灵泉水量有限，三千流民加上可能继续增加的人数，灵泉不够用。
他需要找到瘴气的源头，从根子上解决。
他走到灵泉旁边，蹲下来，看着那口泉眼。
泉水汩汩地往外冒，清澈见底，灵气在泉眼周围凝成一圈薄薄的微光。
他从袖口里取出一个青瓷瓶，装满了灵泉水，封好口，放进怀里。
然后站起来，往后院走。
小春子跟在后面。
“殿下，您要出门。”
“明天一早，我去南门外看看。”
“殿下，那边封了，京兆尹的人守着，您进不去。”
“我不进去，就在外面看一眼。”
小春子张了张嘴，想劝他别去，但看着萧逸的表情，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萧逸走进卧房，把青瓷瓶放在桌上，又把沈万鎏送来的黑水塘册子翻了一遍。
黑水塘，瘴气源头，南门外流民区的病。
他需要尽快动身去黑水塘，但在那之前，他得先确认一件事。
南门外那些流民里的病，和东市的病、沈家商队的病、黑水塘外围的瘴气，是不是同一个源头。
如果是，他手里的灵泉水就能用，但需要量更大。
如果不是，就得另想办法。
他把册子合上，坐在床沿上，想了一会儿。
明天去南门外，后天去黑水塘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后院，蹲在菜畦旁边，继续拔草。
灵田里的灵蔬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，灵果树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，灵泉的水面泛着微光。
一切都很安静。
但围墙外面，京城的南边，三千流民正挤在城墙根下的窝棚里，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