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位皇子离京那天,京城北门外搭了三座彩棚,礼部官员列队相送,车马仪仗排了半里长。
大皇子萧恒的车架最先出发,带走了二十几个随员和四车行李,青州方向,走官道,预计半个月到。
二皇子萧瑾紧跟其后,扬州路远,他带的人比大皇子还多,除了随员和幕僚,还有八个账房先生和六个护卫,走水路,从运河下江南,顺风顺水的话十天就能到。
七皇子萧珩最后出发,徐州在青州和扬州之间,路程最短,他带的人不多,但挑的都是办过粥棚药局的老手,一看就是奔着干实事去的。
三座彩棚前,礼部官员宣读了皇帝的训示,三人各自领了旨意,翻身上马或上车,车马辘辘,旌旗猎猎,往南去了。
送行的百官站在城门外,目送三路车马消失在官道尽头,然后各自散去。
萧逸没有去送。
他在自己府里的后院里,蹲在菜畦旁边拔草。
小春子从前院跑过来,喘着气说三皇子早上出城的时候,城门外围了好多人,文武百官去了大半,热闹得很。
“殿下,您不去送送。”
“不去了,人多的地方我身子受不住。”
小春子点了点头,蹲在旁边帮他拔草。
皇子们走了,京城朝堂一下子空了大半。
大皇子带走了他在六部里的几个亲信,二皇子把他在御史台和户部的几个得力人手也带走了,七皇子虽然人少,但他手下的几个办过实务的幕僚一走,工部和地方司的人手也跟着紧了起来。
朝会上站在殿里的人比之前少了两成,以前挤得满满当当的队列,现在松松散散,站在末尾的萧逸甚至能看到殿门口透进来的光。
六部各司的堂官们心里都在打鼓,三位皇子这一走,京城里能主事的人少了大半,往常一个折子递上去,三五天就有批下来的,现在在某个侍郎手里压了十天半个月都没动静。
世家权贵们也开始重新打量朝堂上的格局。
以前站队站得早的,跟着大皇子、二皇子、七皇子走了一批人,留在京城里的开始坐不住了,有人悄悄打听八皇子府的地址,有人托关系想递帖子拜访。
萧逸那张八皇子府门口,最近半个月多了好几拨人,有的是附近州县的乡绅,有的是京城里的小官吏,有的是外地的富商,都是来找门路、探口风、递帖子的。
小春子每天开门都要收好几张帖子,他拿进去给萧逸看,萧逸翻了两页就放在一边。
“都回了,就说我身体不好,不见客。”
小春子照办了,来的人碰了软钉子,有的识趣走了,有的不死心又来一次,小春子再回一次,几次下来就没人来了。
但也有例外。
沈万鎏来了两次,一次送南方灾情的最新消息,一次送黑水塘那边跑回来的人写的详细口供,都是重要的事,萧逸见了。
秦苍没有亲自来,但镇国公府派了一个人送来一包药材,说是国公爷从边关带回来的老方子,治体虚的,放在门口就走了。
萧逸收了药材,放在库房里,没动。
其余的,一概不见。
二皇子虽然人走了,但手留在了京城。
他离京之前安排了几个心腹留下来,名义上是帮他盯着府里的产业,实际上是盯着朝堂上的动静和萧逸那边的情况。
萧逸知道二皇子在盯着他,因为府邸护阵的预警从十天前开始就偶尔会响一下。
那层中级护阵能把整个八皇子府罩住,外面的人看不到府里的虚实,但护阵能感知到府邸外围有恶意的窥探。
那种窥探很轻,不像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密探天天站在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,而是隔一两天来一次,每次只停留很短的时间,走的时候很干净。
萧逸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京城里谁会干这种事,最后锁定了二皇子留在京城的那几个心腹。
他没有去管,也没有去抓。
让他们看,看到的东西越多,他们越放心。
反正府邸护阵已经开了,他们能看到的只有院墙和府门,里面的一切都是干净的,种菜还是种菜,做俯卧撑还是做俯卧撑,没有任何异常。
二皇子的人看几天就会确认,八皇子就是个废物,天天在家种菜养身子,不用担心。
然后他们就会把注意力从萧逸身上移开,转去盯着朝堂上其他人。
这正是萧逸想要的效果。
京城表面上看一切都照旧。
街市照常开着,商铺照常营业,茶馆里还是坐满了人,菜市场上还是吆喝声不断。
但萧逸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他每天在府里做俯卧撑的时候,偶尔会走到前院最靠近街道的那面墙下面,隔着墙听外面的动静。
以前这个时辰,墙外会传来巷子里邻居说话的声音、小孩跑过的脚步声、卖菜的小贩吆喝的吆喝声。
最近几天,这些声音少了一些。
巷子里安静了,邻居出门的次数变少了,路过的小贩也不怎么吆喝了,偶尔有人从巷子里走过,脚步放得很轻,很快离开。
萧逸把这件事记在心里,但没有多想。
直到有一天他出去买菜,路过东市巷口的时候,看见巷子口贴着两张京兆尹的告示,一张写着“闲杂人等不得入内”,一张写着“疫区隔离,违者重罚”。
东市的巷子又开始封了。
他把菜篮子提在手里,站在巷口对面的街上,看了一眼那两张告示,又看了一眼巷子里。
巷子很安静,看不到人,但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腥甜味。
他收回目光,提着菜篮子往回走。
回到府里,他蹲在菜畦旁边拔草,心里在想一件事。
南方灾情,边关蛮族,京城瘴气。
这三件事越来越像一个整体了。
瘴气从南往北渗透,先影响的是灾情最重的地方,再影响到京城周边,最后抵达京城。
东市那两张告示说明京城的瘴气又抬头了,而且比上一轮更严重。
齐院首那边虽然按方子煎药,但方子只能驱散体表的瘴气,源头不解决,病就会反复发作。
他站起来,走到灵泉旁边,捧了一捧水喝下去。
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,在四肢百骸间散开。
他闭上眼,感受着体内宗师境界的力量缓缓流动,然后睁开眼,看着南边的天空。
那片暗色的雾气比前几天又浓了一些,而且距离比之前更近了。
他收回目光,蹲下来,继续拔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