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逸身上。
大皇子萧恒偏了偏头,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丝打量。
二皇子萧瑾嘴角那条弧度微微弯了弯,像是在等什么。
七皇子萧珩的目光在萧逸脸上停了一瞬,表情有些复杂。
几个重臣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微微点头,有人不动声色地等着。
萧渊坐在龙案后面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,看着萧逸,没有说话。
萧逸站在书架旁边,垂着眼帘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开口了。
“父皇,儿臣体弱多病,不堪重任,去了地方上怕误了救灾大事,儿臣请求留守京城,静养身体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盏里水汽蒸腾的细微声响。
大皇子萧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二皇子萧瑾嘴角那条弧度弯得更深了,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七皇子萧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鄙夷,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几个重臣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摇了摇头,有人叹了口气。
这么好的表现机会,别人抢都抢不到,八皇子居然主动拒绝。
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。
萧渊盯着萧逸,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想从萧逸脸上看出点什么,是欲擒故纵,还是以退为进,还是真的不想去。
但萧逸一脸坦然,垂着眼帘站在那里,看不出半分不甘,也看不出半分算计。
萧渊沉默了几息,开口了。
“准奏。”
萧逸躬身。
“谢父皇。”
他退回书架旁边,重新靠好,恢复了之前安安静静的姿态。
萧渊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扫了一圈其他人。
“老大、老二、老七留下,其余人退下。”
萧逸跟着四皇子、五皇子、六皇子退出了御书房。
门在身后合上之后,他沿着宫道往宫门外走,步子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样。
四皇子萧慎走在他旁边,压着声音问了一句。
“八哥,你真不去啊,这可是好机会。”
萧逸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身子不好,去了也是添乱,你们好好读书,将来有的是机会。”
四皇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回去了。
五皇子和六皇子走在后面,两个半大的孩子低声嘀咕着什么,偶尔抬头看一眼萧逸的背影。
萧逸走到宫门口,小春子已经在车边等着了,见他出来,迎上去。
“殿下,怎么样。”
“三哥、二哥、七弟去南方三个州,我留在京城。”
小春子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,殿下不用出远门了。”
萧逸上了马车,帘子放下来。
马车动起来之后,他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
入东宫备选。
皇帝这句话扔出来,朝堂上从今天起要变天了。
大皇子、二皇子、七皇子三个人各去一个州,各守一方,谁把差事办好了,谁就有资格往东宫迈一步。
但他们到了地方之后会发现一件事。
南方三州的灾情远比奏章上写的要严重,旱灾、蝗灾、怪病,三样东西凑在一起,靠传统的赈灾手段根本解决不了。
放粮只能稳住一时,弹压只能压住一时,查贪只能查出一批替罪羊。
根子在瘴气,瘴气不除,灾情只会越来越重。
到时候三个人都办不好差事,灰头土脸地回京,皇帝对谁都不满意。
而他留在京城,安安静静地种他的菜,等他们把局面搞得不可收拾的时候,再出手。
那时候,功劳是他的,声望是他的,皇帝的信任也是他的。
他睁开眼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窗外。
马车正经过城东的街市,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深秋的阳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,铺了一层暖金色。
他放下帘子,靠在车壁上。
回到府里,萧逸刚进前院,小春子就凑上来。
“殿下,沈老板来了,在前厅等着,说是有急事。”
萧逸往前厅走,推开门,沈万鎏正站在厅中间,手里攥着一封信,脸色比前几天送灾报的时候还难看。
“殿下,黑水塘那边出事了。”
萧逸停下脚步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的人带着灵泉水去了黑水塘外围,按您说的撒了一圈,头两天瘴气确实被压住了,但第三天夜里,他们扎营的地方忽然起了大雾,雾里有人影在晃,我的人跑了三个,剩下两个到现在没消息。”
他把信递过来。
“这是跑回来的人写的,说那雾来得邪门,闻到一股腥甜味,比之前浓了十倍不止,雾气里有人影在动,还有人听见了说话声,听不清说什么,但听着像在喊人名字。”
萧逸接过信,看了一遍,然后放在桌面上。
黑水塘。
瘴气源头。
雾里的人影,喊人名字的说话声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备马,我明天去黑水塘。”
沈万鎏急了。
“殿下,您不能去,那边太危险了,我的人去了都差点没回来。”
“我不去,谁去。”
萧逸看着他。
“你的人在那边死了两个,再去也是送死,朝堂上那些武将不会管这种事,皇帝现在忙着边关和南方,顾不上,太医院的大夫只会开方子,治标不治本,这件事只有我能做。”
沈万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他把罐子抱好,站起来。
“殿下,那您什么时候动身。”
“等我把府里的事安排好,等我查清楚黑水塘那边的情况,就这几天。”
“我陪您去。”
“不用,你留在京城,帮我盯着朝堂上的动静,南方那边如果有新的消息,立刻报我。”
沈万鎏点了点头,从后门走了。
萧逸站在前厅里,把茶几上那摞册子翻了一遍,然后靠在椅背上。
黑水塘。
他之前让沈万鎏查,查了一个多月,只查到水面扩大、枯黄扩散、瘴气变浓。
但瘴气的源头到底是什么,藏在黑水塘的什么地方,怎么封住,他还不知道。
他需要亲自去看一眼。
他站起来,往后院走。
灵田里的灵蔬在晚风里轻轻晃动,灵果树上的叶子沙沙响,灵泉的水面泛着微光。
他蹲在菜畦旁边,拔了一根草。
南方旱灾,蝗灾,怪病。
边关蛮族。
京城瘴气。
所有的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他把草扔到一边,站起来,看着南边的天空。
那片暗色的雾气还在远处堆积,比前几天又浓了一些。
他收回目光,走进卧房。
该准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