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澜在第二天傍晚抵达雷克雅未克。凯夫拉维克国际机场很小,外面是灰蓝色的天空和一片荒凉的熔岩地貌。陆廷深在到达口等她,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,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。
“给你。”他把咖啡递给她,“冰岛的咖啡。比纽约的淡。”
沈清澜接过咖啡喝了一口。确实淡,但很热。
“酒店订好了。”陆廷深说,“离地热发电站四十公里。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他们坐进租来的越野车。冰岛的公路在暮色中延伸,两侧是连绵的火山岩和稀疏的苔原。远处有雪山,山顶被夕阳照成金色。
沈清澜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景——空旷、荒凉、像另一个星球。
“陆廷深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K真的是顾承远——我父亲的叔祖父——我该怎么面对他?”
陆廷深看着前方的路。车灯照亮了路边的反光柱,一根一根掠过。
“你想怎么面对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澜说,“他是我父亲的叔祖父。他研究了我父亲二十年。他把我父亲当成实验品。但他也是顾家的人。”
“顾家的人不一定是家人。”陆廷深说,“你父亲在日记里写了——顾承远来中国的时候,他五岁。顾承远给他带了一盒巧克力。你父亲说那是他吃过最好的巧克力。”
沈清澜看着他。
“你父亲记住的是巧克力。”陆廷深说,“不是恨。你父亲恨的是沈万山。不是顾承远。”
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在替他说话。”
“我在说事实。”陆廷深看着前方的路,“你父亲在日记里写顾承远的时候,没有恨。他写的是——‘顾承远给我带了一盒巧克力。他说我是顾家最后的血脉。他说他会保护我’。”
沈清澜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。杯壁上的热气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“顾承远说要保护他。然后把他关进了疗养院。”
“对。”陆廷深说,“所以顾承远不是你父亲记忆里的那个人。他在冰岛待了六十年。他变了。”
车子驶过一座单车道桥。桥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,河水从冰川流下来,冰冷刺骨。沈清澜看着河水消失在远处的峡谷里。
“陆廷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不管发生什么——你不要替我挡。”
陆廷深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会站在你旁边。”他说,“不会挡在你前面。”
沈清澜微微点头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车子在冰岛的公路上行驶,引擎的声音很轻,风声很大。
她想起父亲在日记里写的另一句话。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是凌晨三点。她父亲写:
“清澜,如果你有一天见到顾承远——告诉他,我不恨他。但我也不能原谅他。他给了我巧克力。也给了我二十年。”
沈清澜睁开眼。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。远处有极光在天空边缘浮动,像一条绿色的丝带。
她看着那条丝带。然后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,她要去地热发电站。顾承远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