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砸落的闷响还在废墟上方回荡,呛人的黄土顺着被堵死的窟窿灌进来,瞬间填满了本就逼仄的三角空间。
头顶的老榆木讲台彻底裂成两半,仅靠着斜插在墙角的一截断裂钢筋勉强卡住,离林思南的后脑勺不到两寸。
黑暗里,沈念云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,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。
“林思南……光没了……”
“没事,洞口只是被浮石堵住了,没有全塌。”
“刚才是谁在惨叫?我好像听见刘浩宇和阿格的声音了……”
“别乱想,他们跑得快。”
林思南嘴上这么说,垂在身侧的右手却在微微发抖。刚才那声惨叫太近了,紧接着就是重物砸在肉体上的闷响,他比谁都清楚上面发生了什么。
废墟之上,漫天的灰尘还没散尽。
半堵坍塌的砖墙斜扣在原本挖开的洞口上。刘浩宇半跪在碎石堆里,左肩被一块掉下来的水泥横梁砸中,整条胳膊诡异地扭曲着,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。而在他身下,李素芬被他死死护在怀里,毫发无伤。
“浩子!浩子你咋样?!”
宋玉兰刚从地上爬起来,扑过去想扶他,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压抑到极点的痛哼。
“别管我……先看阿格!阿格在那边!”
刘浩宇咬着牙,额头上全是冷汗,用还能动的右手指向不远处的断墙根。
齐格仰面摔在碎砖里,他刚才为了把李素芬往外推,没能躲开滑落的半截预制板。那块足有几百斤重的水泥板,此刻正死死压在他的右小腿上。鲜血已经把地上的灰土染成了暗红色,齐格一张圆脸白得像纸,嘴唇咬得全是血印子,却硬是一声没吭。
“阿格!”
李素芬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抓着水泥板的边缘拼命往上抬,手指甲当场崩裂,血糊了一手。
“阿姨……你别费劲了,这玩意儿太沉……”
齐格疼得浑身抽搐,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滚,却还扯着嘴角想笑一下。
“你这傻娃儿,你推我干啥子啊!你腿底下全是血啊!”
“没事……我皮糙肉厚,骨头硬得很……阿姨,你快去扒那个洞口,南哥还在底下,别管我,我歇会儿就能自己抽出来……”
“放屁!都别动,让我来!”
一声粗犷的暴喝突然从校门口的浓烟里炸响。
城管队长罗德海带着七八个穿着制服的城管队员,扛着铁锹、撬棍,满身尘土地从垮塌的围墙缺口冲了进来。罗德海头上的大盖帽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,平时擦得油光水亮的皮鞋裂开了口子,大肚腩剧烈地起伏着。
宋玉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嘶声喊道:“罗队长!快救人!这孩子腿被压住了,底下还有四个学生!”
罗德海冲上废墟,低头看了一眼齐格血肉模糊的右腿,眼皮狠狠跳了一下。他二话不说,把手里的一根粗铁撬棍塞进预制板底下,转头朝着身后的队员吼道:“愣着干啥子!平时收摊子那股劲儿呢?都给老子过来压棍子!一二三,起!”
五个壮汉同时发力,青筋暴起,硬生生将那块水泥板撬起了一条缝。
小卖部老板娘吴秀英也瘸着腿跑了过来,怀里不再抱着钱匣子,而是抱着几卷从店里扒拉出来的干净毛巾和两瓶矿泉水,连滚带爬地帮着宋玉兰把齐格从板子底下拖了出来。
齐格右小腿以下已经彻底变形,森白的骨茬刺破了校服裤管,他疼得两眼一翻,差点直接背过气去,手却还死死抓着罗德海的裤腿。
“罗叔……底下……南哥和沈念云在讲台底下……求你,先把他们刨出来……”
罗德海看着这个平时在街上见着自己就跑的半大小子,喉结滚动了一下,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:“老子晓得!你们两个,背这娃儿去操场空地上,找校医先拿木板绑住止血!其他人,跟老子挖!”
李素芬抓起一把铁锹就要往上冲,被罗德海一把拽住后领口拖了回来。
“林家嫂子,你闪开!这儿墙体是活的,再塌下来你命都没得!”
“罗队长,求求你,我家思南在底下啊!他爸还在中医院躺着,我要是连思南都保不住,我也不活了!”
听到“中医院”三个字,罗德海脸色猛地一僵,眼神闪烁了一下,硬生生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转过身骂骂咧咧地举起撬棍:“哭啥子哭!林志强那老小子命硬得很,他儿子命更硬!都给老子看准了撬,谁敢把石头往洞里掉,老子扒了他的皮!”
铁器砸击水泥的铿锵声,再次密集地响了起来。
地底深处,林思南敏锐地捕捉到了上方传来的撬动声。这一次不再是徒手刨石头的动静,而是重型铁器撬动预制板的摩擦声。
他刚松了一口气,怀里的沈念云却突然剧烈地发抖起来。
“冷……林思南,我好冷……”
沈念云的牙齿上下磕碰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林思南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,触手却是一片滚烫。
她伤口感染,开始发烧了。
“念云,醒醒,别睡。”
“我没睡……就是脚腕那儿……好像有虫子在咬,又麻又痒……”
林思南心头一紧。她的右腿被卡在课桌铁架和碎砖之间,刚才余震下压,那条银脚链肯定已经深深嵌进皮肉里了,如果长时间阻断血液循环,再加上失血和挤压综合征,就算救出去,这条腿也保不住。
林思南观察了一下头顶的倾斜角度。原本全靠他的后背和老谭的尸体撑着,但刚才余震后,左边那块断裂的承重墙恰好卡在了榆木讲台的横梁下方,形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三角支点。
“沈念云,听我说,我现在要把左手抽出来,去摸你的脚腕。头顶的木板可能会往下沉一公分,你把头往我胸口埋,千万别抬头,听见没有?”
“你别动……万一塌了怎么办……”
“不会塌,左边有块断墙吃住了百分之七十的重力,我算过了,力矩是平衡的。”
林思南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讲台上推导物理公式,没有半点犹豫。他深吸一口气,右臂肌肉骤然绷紧,死死撑住上方木板,原本撑在左侧的左手一点点卸力,缓缓抽了回来。
嘎吱——
头顶的木板下沉了半寸,碎木屑哗啦啦地掉在他的后颈上。林思南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但他纹丝未动,左手顺着两人之间狭小的缝隙,一点点摸索着探向沈念云被卡住的右腿。
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小腿,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肤此刻全是黏腻的血污和冰冷的汗水,小腿肚因为缺血已经肿胀得发硬。
林思南顺着往下摸,指尖触到了那条细碎的银质脚链。链条被一块锋利的碎瓷砖卡住,死死勒进她脚踝的皮肉里,周围的血已经凝结成了硬块。
“忍着点,我把它扯断。”
林思南用两根手指勾住冰冷的银链,指腹被锋利的瓷砖边缘割破,他却恍若未觉,手腕猛地发力一拧。
啪的一声轻响,细银链应声而断。
“嘶……”
沈念云痛得缩了一下,紧接着,一股温热的血流重新涌过脚踝,带来针扎般的刺痛。林思南没有停手,他把断掉的脚链小心地从她皮肉里剥离出来,塞进自己的校服口袋,然后用指腹轻轻按压她小腿的肌肉,帮她疏通淤积的血液。
“林思南……我的脚链……”
“在我兜里,出去了找银匠给你焊好。”
“焊不好了……断了就是断了……”
沈念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,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死皮,每说一个字都扯出细小的血口子。
“口渴吗?”
“嗯……嗓子像在冒烟……刚才那块红烧肉太咸了……”
林思南摸了摸身边的帆布书包,里面除了一本被压扁的错题集和那个空饭盒,连一滴水都没有。
沈念云还在发着高烧,呼吸越来越微弱,再这样脱水下去,她撑不到上面把石头搬开。
黑暗中,林思南沉默了两秒。他低下头,借着指尖刚才被瓷砖割破的伤口,用牙齿狠狠咬开自己左手腕内侧的皮肤,直到温热的血液涌出来,然后摸索着凑到了沈念云干裂的嘴唇边。
温热、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沾上了她的唇瓣。
沈念云本能地抿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猛地偏开头,用尽全身力气去推他的手。
“你疯了!林思南你拿开!我不喝!”
“别动,左手空间小,你一推我就全洒在泥里了。”
“那是你的血!你也流了那么多血,你想死吗?!”
沈念云急得眼泪直掉,死死抿紧嘴唇,把脸往泥土里埋。
林思南左手手腕强行贴着她的唇角,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:“沈念云,你替我垫医药费、当手表、在省城组委会替我出头的时候,我也觉得欠你的还不起。现在就当是我还你的利息,张嘴。”
“我不要你还……我当时是自愿的……”
“我也是自愿的。你要是不喝,我现在就把右手也松开,我们俩一起在这儿陪老谭。”
“林思南,你混蛋……”
沈念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唇齿微张的瞬间,温热的液体滑进了她干涸刺痛的咽喉。她颤抖着咽了下去,眼泪混着他手腕上的血,糊了满脸。
喝了两口,她死活不肯再张嘴,用牙齿轻轻咬住他的手腕袖口,含糊不清地求他:“够了……真够了……林思南,我不渴了,你把手收回去……”
林思南这才收回手,在肮脏的校服上随便蹭了一下伤口。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冲击着他的大脑,他咬破舌尖,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“林思南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
“要是这次真能活着出去……我再也不逼你给我讲题了……我也不要你考第一了……你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,好不好?”
“不好。你不考出去,留在这儿嫁给孙大强的儿子?”
沈念云被他气笑了,虚弱地呛咳了两声: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拿这话挤兑我……那你呢?考上科大以后,你会忘了我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骗人……大城市里好看的女生那么多,人家不用你背,也不会拿错题集威胁你……”
“她们没你这么霸道,也没你这么傻,把十几万的表当五万块钱。”
林思南顿了顿,感受着头顶上方越来越近的挖掘声,轻声补了一句:“沈念云,我这人记性好,做过的题不会忘,欠过的人,这辈子都记着。”
轰隆!
一声巨响从斜上方传来,堵在洞口的那块半截预制板,被三根粗铁撬棍同时发力,硬生生掀翻了出去!
大片刺眼的灰黄色天光,夹杂着新鲜却满是尘土味的空气,瞬间倾泻而下,照亮了这方不足一平米的血色囚笼。
外头传来了罗德海破锣般的吼声:“通了!看见人了!林家嫂子,你儿子还喘气儿呢!快,拿绳子来,先把上面那个老师抬出来!”
光线刺得林思南睁不开眼,他偏过头,看着怀里满脸血污、却对他弯起眼睛笑的沈念云,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,眼前一黑,险些直接栽倒。
然而,还没等外面的绳索放下来,废墟下方突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。
一个满脸是血的街坊从校门口跑进来,扯着嗓子哭喊:“不好了!老街和县中医院那片全塌平了!中医院住院部五层楼直接坐下来了,里头的病人一个都没跑出来啊!”
原本正跪在洞口哭着往下伸手的李素芬,动作猛地僵在半空。
废墟底下,刚看清一丝天光的林思南,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