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辰基金会成立的第三天,沈清澜接到方雨桐的电话。
“你父亲今天说了很多话。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。他想见你。现在。”
沈清澜放下手头所有文件,二十分钟后赶到了康复中心。
顾北辰坐在康复室靠窗的轮椅上。今天的阳光很好,照得他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暖色。他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本旧相册——方雨桐从疗养院的储物间里翻出来的,上面落满了灰。沈清澜走过去的时候,顾北辰正用手指摩挲着相册里一张照片。
“爸。”
顾北辰抬起头。他的目光今天格外清明,像是有一层雾被吹散了。
“清澜,你过来看。”他指着照片。
沈清澜在他对面坐下来。照片上是三个年轻男人站在一栋大楼前——二十多年前的陆氏集团大楼。左边是陆鸿渊,年轻、温和,眉眼和陆廷深有七八分像。右边是陆鸿远,比现在瘦很多,脸上带着一种有些刻意的笑容。中间是顾北辰,穿着一件灰色西装,头发比现在多,眼神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拍的?”沈清澜问。
“二十四年前。”顾北辰的声音很稳,“陆氏集团三十周年庆。那天晚上,陆鸿渊喝多了。他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北辰兄,我父亲要我做一件对不起你的事。我不想做’。”
沈清澜抬头看着父亲的脸。
“那天晚上之后,陆鸿渊开始调查他父亲。”顾北辰的手指在照片上陆鸿渊的脸上停了一下,“他查到了很多东西。沈万山的万山会、洗钱网络、和海外势力的联系。他查了三个月。然后他把所有东西——所有的证据——拷在一张磁盘里。”
“磁盘?”
“对。”顾北辰看着她,“他交给了一个人。他跟我说,‘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你去找那个人’。但陆鸿渊‘死’得太突然了。我还没来得及去找那个人,就被沈万山关进了疗养院。”
沈清澜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
顾北辰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从照片上移开,落在相册下面压着的一张便签纸上。那张纸很旧,边角磨损,上面的字迹沈清澜很熟悉——陆鸿渊的字。
“这个人叫周衡。”顾北辰把便签递给她,“当时的红圈所高级合伙人。陆鸿渊把磁盘交给他的时候说——‘如果有一天顾北辰来找你,把东西给他’。”
周衡。
沈清澜攥着那张便签。周衡——苏念的前上司。那个性骚扰苏念、把她封杀出法律界的人。那个她一直在查、却始终找不到的那个人。
“爸。”她的声音有些紧,“你知道周衡现在在哪里吗?”
顾北辰摇了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陆鸿渊把磁盘交给他之前,复制了一份。藏在了沈家老宅。”
“老宅的什么地方?”
“书房的地板下面。靠窗的第三块木板。”顾北辰看着她,“那间书房,你应该去过。”
沈清澜想起她第一次进沈家老宅的书房——沈万山的书房。她去找环磷酰胺那天晚上,她记得书柜第三排的暗格,记得那满墙的监控屏幕。但那天她太急了,根本没有注意地板。
“那块木板下面,除了磁盘,还有别的东西吗?”
“有一本陆鸿渊的日记。”顾北辰说,“他在日记里写了他查到的所有事——沈万山的组织架构、资金流向、成员名单。那本日记,比任何东西都重要。”
沈清澜站起来。她握着父亲的手。“爸,我去拿。”
顾北辰握着她的手,没有立刻松开。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。
“清澜。”他开口,“陆鸿渊不是一个好人。他懦弱,他逃避。但他最后选择了做对的事。他把证据留了下来——为了让你能继续查下去。”
沈清澜点头。
“他是在还债。”她说,“陆廷深替他还了十年。剩下的——我来。”
她松开父亲的手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顾北辰在身后叫住了她。
“清澜。”
她回头。
“小心周衡。”顾北辰的声音很轻但很沉,“陆鸿渊在日记里写过——周衡不只是律师。他是沈万山的‘白手套’。所有见不得光的事,都是周衡在法律层面上操作的。这个人比陆鸿远更危险。”
沈清澜在门口站了一秒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推开门走出去。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一格一格铺在地砖上。她一边走一边拨通了苏念的电话。
“苏念,周衡——你查到他现在在哪里了吗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“周衡?我最近没有追他的消息。怎么了?”
“我爸说,陆鸿渊二十四年前把一份磁盘交给了周衡。里面是沈万山组织全部的证据。周衡是沈万山的法律操作人。”
苏念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。“清澜,我查了周衡三年。他的律所三年前注销了。他个人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。但我查到一条线索——他去年在城东一家养老院出现过。”
“万安老年公寓?”
“对。”苏念的声音微微发紧,“就是沈万山的那个养老院。周衡去年去过那里。探视记录上写的是——‘探视沈万山’。”
沈清澜在走廊尽头停住了脚步。
周衡。沈万山。万安老年公寓。
“苏念,你还查到了什么?”
“周衡去养老院的同一天,沈明轩签了万安老年公寓的法人变更文件。”苏念说,“周衡可能是去见证的。或者——去拿东西。”
沈清澜攥紧手机。如果周衡从沈万山那里拿走了什么东西——比如陆鸿渊当年留下的磁盘——那盘磁盘现在可能在周衡手里。
“苏念。”她开口,“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公开起诉周衡。”沈清澜的声音很稳,“用你手里所有的证据——性骚扰、伪造文件、协助洗钱。把周衡从暗处拽出来。”
苏念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。”她说,“但清澜——周衡不是陆鸿远。他不会坐以待毙。你公开起诉他,等于向他宣战。”
“那就宣战。”沈清澜说,“我父亲被关了二十年。陆鸿渊死了。沈万山逍遥法外——因为周衡在法律上替他把所有事都抹平了。我不能让他继续躲在暗处。”
苏念那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明天上午,我去法院递交诉状。”
挂断电话后,沈清澜站在走廊尽头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抬起左手,看着手腕上那截红绳。木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周衡。最后一个躲在暗处的人。
她推开康复中心的大门,走进阳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