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澜到医院的时候,顾北辰坐在康复室的窗边,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,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。他比在疗养院里第一次见到时好了一些——脸颊没那么凹陷了,眼睛里有了更多光。
但他看沈清澜的眼神还是有一种茫然的柔软,像是不太确定她是谁,但觉得她很重要。
“爸。”沈清澜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顾北辰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清……澜。”他叫她的名字时很慢,像是在从很深的记忆里把这个名字打捞上来。
“是我。”
顾北辰伸出手。他的手指瘦长,指节突出,但握力已经恢复了一些。他握着沈清澜的手,低头看着她的手腕——那截红绳。
“你妈……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沈清澜点头。“她给我的。”
顾北辰的眼眶红了。他抬起另一只手,在红绳上轻轻摸了一下。木珠在他指腹下微微转动。
“她还好吗?”
“她好多了。今天早上坐起来喝了粥。”
顾北辰的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真实。
沈清澜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。“爸,我有些事想问你。”
顾北辰看着那个文件夹。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——像是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“是你写的日记。”沈清澜的声音放轻了,“我从疗养院里带出来的。你写的。”
顾北辰的手指在红绳上停住了。
“你写了十七万字。”沈清澜翻开文件夹,“我全部看完了。”
顾北辰低下头。他的肩膀微微缩起来。
“我在日记里写了很多……不好的东西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做了很多错事。”
“你被逼的。”
“不管是不是被逼的——我做了。”顾北辰抬起头看着她,“我帮沈万山掏空了沈氏集团。我害了很多人家破人亡。你妈——也是我连累的。”
沈清澜握住他的手。
“爸,我来不是要问你做过什么。我来是要问你一件事。”
顾北辰看着她。
“沈万山。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?”
顾北辰的眼神变了。那种茫然的柔软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、像井水一样的沉静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陆鸿远被捕了。沈万山已经暴露了。但他们的组织——那个‘老先生’组织——还在运作。Everlight还在。鸿远资本还有人在管。一定还有别人。”
顾北辰沉默了很久。窗外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膝盖的毯子上,照出毯子上细细的绒毛。
“沈万山是第二代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慢,“第一代——是沈万山的父亲。沈老太爷。他创立了这个组织。那时候叫‘万山会’。后来沈万山接手,改叫‘老先生’。第三代——是沈万山的儿子。”
“沈万山的儿子?”沈清澜的声音紧了一下。
“沈国栋的父亲——沈万林。”顾北辰说,“沈万林是沈万山的弟弟。但沈万山没有亲生儿子。所以他把沈万林的儿子——沈国栋——当成继承人培养。”
沈清澜的脑子飞速转动。
“所以沈国栋是‘老先生’的第三代。但他被陆鸿远架空了。”
“对。”顾北辰点头,“陆鸿远是沈万山的外甥。沈万山的妹妹嫁给了陆家。陆鸿远和陆鸿渊都是沈万山的外甥。但沈万山更信任陆鸿远——因为他听话。沈国栋不听话。”
“所以沈国栋被抛弃了。他替陆鸿远管了二十年空壳公司。他得到了什么?”
“得到了活命。”顾北辰说,“沈万山留了他一条命。因为沈国栋知道太多。但他没有实权。他就是一个傀儡。”
沈清澜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面是医院的院子,有几个病人在楼下散步。阳光很好。
“沈万山现在在哪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顾北辰摇头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——他最后的据点在哪里。”
沈清澜转身看他。
“城东有一家养老院。叫‘万安老年公寓’。那是沈万山的私人产业。他所有的账本、记录、人事档案——全部在那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在疗养院里写日记的时候,方雨桐告诉我的。”顾北辰看着她,“她是我唯一的信息来源。她冒着风险给我带纸笔,带消息。她告诉我——沈万山的账本在万安老年公寓的地下室。”
沈清澜拿出手机给陆廷深发消息:“沈万山最后据点在万安老年公寓。城东。他所有账本在那里。”
陆廷深秒回:“我查一下。”
两分钟后他发来第二条消息:“万安老年公寓的法人代表——是沈明轩。”
沈清澜盯着这条消息。
沈明轩。
沈国栋把沈家老宅过户给了沈明轩。万安老年公寓的法人代表也是沈明轩。
“沈国栋把沈明轩当挡箭牌。”她低声说,“他把所有和沈万山有关的产业都登记在沈明轩名下。这样如果出事——沈明轩就是替罪羊。”
她拨通了沈明轩的电话。
“明轩,万安老年公寓——你知道这个地方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知道。沈国栋让我签过一些文件。他说是‘家族产业’。”
“你进去过吗?”
“进去过。但只在一楼。地下室的门锁着。沈国栋说那里在装修。”
“明轩。”沈清澜的声音压低了,“那间地下室里有沈万山三十年的账本。我需要进去。”
沈明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有钥匙。”他说,“沈国栋给我的。他说‘如果有一天你走投无路了,去那里’。”
“你现在走投无路了吗?”
沈明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声很轻,像是自嘲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选择。我选帮你。”